新唯识论 文言文本,一九三二年 明心

发布日期:2025-02-04 03:37    点击次数:185

明心上

吾前不云乎,心者恒转之动而辟也。见《转变章》。 故心之实性即是恒转,而无实自体焉。心者,非遗恒转有自体故。 今夫有情假者,本依心物幻现得名,有情,见前注。假者,亦谓有情。以其名从他得,故称假者。物亦色之代语。盖有情只依心物幻现而名之耳。若除去心物两方面,即有情之名无从立也。幻现者,谓心物本非实在法故。设心与物即实在者,便不得更说心物有实体故。 而心物实性强名恒转。本不可名而为之名,故强。 恒转者,至静而动,静者,言其有恒性而不可易也,自然有则而不可乱也。动者,言其变化不测生生不息也。 本未始有物也。无形质,无方所。 然动而不能不摄聚,故乃翕而幻成乎物。此所以现似物质宇宙而疑于不守自性也。实则恒转者,纯一而亡染,无染着,即无有滞碍。 刚健而不挠,不可折挠。 岂果化于物而不守自性者乎?其翕而成物也,因以为资具以物为工具也。 而显其自性力。此处吃紧。 故行之至健,真体发现,故行健。俗言冲动者,非实有见于真体,只认取浮动者为生机,不亦谬乎?学者于《功能章》末段,虚心体之始得。 常物物而不物于物也。物物一词,上物字主宰义及转化义,谓主宰乎物而转化之也。物于物一词,上物字蔽锢义。不物于物,即不蔽于物。 夫是行健以物物而不物于物之自性力,对翕而言则谓之辟,对物而言,则谓之心。物以翕成,故翕与物异名而同实也。心依辟立,故心与辟异名而同实也。实同名异,词有分剂。 恒转幻现翕辟,而形成心物相待,其妙如此。故夫一名为心,即已与物对,已属后天。 而非恒转本体矣。恒转即是本体,而首置恒转言者,用为主词故。 故但曰心之实性即是恒转,而未可斥指心以为实性也。然以此心不落于物而为恒转自性力之显发也,心即恒转自性力,故吾人须自察识,确有个浑然充实炯然虚明的体段在。阳明末流,至谓离感无心,真迷妄见也,幸有双江、念庵起而矫之。 则又不妨曰心即实性。易言之,心即恒转本体也。自本自根,无可依他而穷索。向外觅体,即是依他。 自明自了,便已觌体于现前。真理只在当躬,世固有求之愈离愈远者何耶?

综前所说,恒转翕而成物,乃即利用物之一部分即所谓身体者以为凭借,而显发其自性力,即此恒转自性力名之以心。是知心者实为身体之主宰,以身于心但为资具故。惟此心虽主宰乎一身,而其体则不可为之限量,限者分限,量者定量。 是乃横遍虚空,竖尽永劫,无有不运,无所不包。无不包者,至大无外故。此言大者,是绝对义,非与小对之词。 无不运者,至诚无息故。焉有分限可求,焉有定量可测?昔者罗念庵盖尝体认及此矣,其言曰:“当极静时,恍然觉吾此心中虚无物,旁通无穷,有如长空云气流行,无有止极,有如大海鱼龙变化,无有间隔,无内外可指,无动静可分。上下四方,往古来今,浑成一片,所谓无在而无不在。吾之一身,乃其发窍,固非形质所能限也。是故纵吾之目,而天地不满于吾视;倾吾之耳,而天地不出于吾听;冥吾之心,而天地不逃于吾思。此上言天地万物皆非吾心外物也。 古人往矣,其精神所极即吾之精神未尝往也,否则闻其行事而能憬然愤然矣乎!此言心体无有古今分段。 四海远矣,其疾痛相关即吾之疾痛未尝远也,否则闻其患难而能恻然尽然乎!此言心体无有方所间隔。 是故感于亲而为亲焉,吾无分于亲也,有分于吾与亲,斯不亲矣!感于民而为仁焉,吾无分于民也,有分于吾与民,斯不仁矣!感于物而为爱焉,吾无分于物也,有分于吾与物,斯不爱矣!此言心体无有彼我分别。 是乃得之于天者固然如是。谓为先天所固具也。 故曰,仁者浑然与物同体。同体也者,谓在我者亦即在物,合吾与物而同为一体,则前所谓虚寂而能贯通,浑上下四方、往古来今、内外动静而一之者也。”念庵所言,质验之伦理实践上纯粹精诚、超脱小己利害计较之心作用,如向往古哲与夫四海疾痛相连,以及亲亲仁民爱物之切至,凡此皆足以证明此心不有彼我、不限时空,浑然无二无别、无穷无尽。斯所谓内自证知、不虚不妄者乎!一人一物之心即是天地万物之心,非形质所能隔别,故恒互相贯通。此理也,自甲言之固如是,自乙言之亦如是。《华严》“一多相即,重重无尽”,理趣深玄。学者所宜切究。 中土学者,大抵皆从伦理实践上纯粹精诚、超脱小己利害计较之心作用,以认识心体。如孟子举乍见孺子入井而恻隐之心,亦最著之例。盖此种作用,绝不杂以小己之私,不受形气之蔽,是所谓无所为而为的。乃依于真实的心体发现,所以于此可认识心体。自孔孟迄宋明诸师,都只于此着工夫。 穷神知化而不为诬诞,体玄极妙而不蹈空虚。盖生物进化,至人类而为最高。其能直接通合宇宙大生命而为一,以实显本体世界无上价值者,厥为人类。故人类有伦理实践上纯粹精诚、超脱小己利害计较之心作用,破形物之锢缚,顺性真而创新。其以心转物,以辟运翕者在是,而动物则无此能事。诚以人类中心观念得进化论而一新其壁垒,势不能以求之人者而概之于物也。心理学家言心,举人与动物而一视。彼所研究之范围原不涉及本体,其操术以分析测验,亦不待反观自识、操存涵养之功。故其所谓心与吾玄学上所言心,截然不为同物。此中反观自识,其涵义至为精深,至为严格,与心理学上所谓内观法者绝不相侔,切戒误会。操存涵养,亦中土哲学上特殊名词,涵义精深严格,又不待言。凡此,欲俟《量论》详之。 吾每遇人持心理学之见地,致疑于吾所言心为无根据者,此不知类之过也。玄学、科学,各有范围,义类别矣,何可不知!世固有主张科学万能者,如斯偏执,谅愧鸿通。 伦理实践敦笃勿懈,反躬而炯然有物,此物字,非事物之物,乃形容此心之词。心恒为身之主,所谓主人翁是也。故以有物言之。 灼然自识,《庄子骈拇》:“吾所谓明者,非谓其见彼也,自见而已矣。”此即认识自己之谓。自己者何,此心是已。 其感捷而应之也不爽,既动起万端,却恒自寂静;既恒自寂静,却动起万端。绵绵若存之际,而天地根焉;冥冥独知之地,而万有基焉。阳明咏良知诗:“无声无臭独知时,此是乾坤万有基。” 现前具足,历历不昧,而何为其无根据耶,而岂可以物推观,向外穷索耶?

人情之蔽也,固恒昧其神明宝藏宝藏者,形容此心备具众妙故。 而自视为一物矣。耳目口鼻内脏百骸固皆物也。耳所取声,目所取色,口鼻所取臭味,乃至百骸所触,又无往而非物交物也。使宇宙人生而果如是浑成一大块物质,则有何生命可言耶?然而事实正不如此。耳则能听,以听于声也而显其聪焉;目则能视,以视于色也而显其明焉;乃至百骸则能触,以于一切所触而显其觉了焉。凡言乃至者,皆隐含中间事例而不具列之词。 今故应问,此聪明觉了为发自耳目等物乎?彼既是物,如何能发生聪明觉了?抑为发自声色等物乎?彼亦是物,又如何能发生聪明觉了?且物若能发生聪明觉了者,则物即神矣,何可名物?故知聪明觉了者,心也。此心乃体物而不遗,心非即本体也。然以此心毕竟不化于物故,故亦可说心即本体耳。体物云者,言此心即是一切物底实体,而无有一物得遗之以成其为物者也。 是以主乎耳目等物而运乎声色等物。语其着则充周而不穷,感而遂通,无间远近幽深而莫不运。 语其隐则藏密而无阂,本无形也,疑若无焉。然万有于是乎资始,谁得而无之。是其藏之绵密,乃以不形而形,终无闭阂也。 浑然全体,即流行即主宰,是乃所谓生命也。或问生命一词定义云何?余曰:此等名词,其所表诠是全体的,势不能为之下定义。然吾人若能认识自家固有的心,即是识得自家底生命,除了此心便无生命可说也。至世俗言生命者,是否认识自心,则吾不之知也。 宇宙只此生命发现,人生只此生命活动。其发现,其活动,一本诸盛大真实而行乎其不得不然,初非有所为而然。德盛化神,其至矣乎!彼执物者,视宇宙如机械,等人生若尘埃,如之何其不自反耶?

生命力之显发也,不期而现为物以神其用。无物则生命力疑于泛泛而无所摄持以自表现也。 既现为物,故分化而成个体,生命底本体是不可剖分的,而其变现为形物也,则分化而成个体。此生物界所以繁衍。 凭此个体互相资藉,乃见其力用之大。互相资藉有二义:一者,生命力藉个体以显发,个体亦藉生命力以成故。二者,个体与全体相待,亦即互相资藉以增进夫生命力之显发故。 虽然,生命力以凭物而显故,亦常沦于物质之中,胶固而不得解脱。此征之植物与动物而可见者。植物徒具形干,其生命力几完全物质化。动物则官能渐备,然其生命力受物质缠锢,竟未有以远过植物也。生物界经累级演进,迄至人类,神经系统始益发达,则由生命力潜滋默运,有以改造物质而收利用之效。故心灵焕发,特有主宰之权能,乃足以用物而不为物用,转物而不为物转。虽人之中,除极少数出类拔萃者外,自余总总芸芸,其心亦常放而易坠于物,然使勇决提撕,当下即是,《大易》所谓“不远复”也。人道之尊在此耳。

夫斯人性具生命力,性具者,谓先天之禀。 圆成而实,圆者圆满,无所亏欠。成谓现成,不由造作。实者真实,明非虚妄。 本无衰减。虽云形气渺焉小哉,而其生命力固包宇宙,挟万有,而息息周流,不以形气隔也。此言个人生命力即是宇宙之大生命力,岂形气可以隔之乎?世俗以为吾人生命力当初生之顷从宇宙大生命力分化而来,既生以后,因拘于形气便与宇宙隔绝。殊不知所谓宇宙大生命力乃浑然全体而不可剖分,凡有形气皆其所凝成者,而何隔之有乎?故吾人初生之顷资生于宇宙之大生命力,既生以后,迄于未尽之期,犹息息资生于宇宙之大生命力,吾生与宇宙始终非二体。故吾之生也,息息与宇宙同其新新,而无故故之可守。命之不穷,化之不息也如是。斯理也,船山王子,盖先我发之矣。

然而人之有生,不能无惑。盖当其成形禀气之始,而忽然执形气而昧其本来,是之谓惑。本来面目是不落形气的,是无私的,是无所染执的。 此惑既与形气俱始,则辗转滋盛,益以私其形气而小之,终乃执形气愈坚,日与物化而莫之御。举耳目心思沦溺于物欲而无节,成聋盲爽发狂之患。脑际无清旷之隙,则颓然一物,既自隔于宇宙统体之大生命力,而莫相容摄通贯矣。虽形气本不足为隔,而今以执之弥坚,私而不公,小而自封,则举其本不隔者而成乎隔绝,是以生理剥极,而卒为颓然之一物也。纵其残余之形气不即委散,而既为无生命力之物,何如速朽之愈乎。漆园叹“哀莫大于心死”,此之谓也。故夫人生虽本具无尽之宝藏,宝藏喻心,亦即喻生命力。 而亦有不虞之险阻。险阻者何?即其惑与形气俱始,而渐以加深,遂至完全物化,剥其生理而终不自觉也。夫惑,阴象也。柔而莫振,闭而不通,重浊下坠,此谓阴象。 其来无根,忽然而起,成乎习气,遂至不拔。吾人本具光明宝藏,奈何不克自持而为无根者所夺乎?吾易于剥卦着其戒曰:“柔变刚也。”阴盛而剥消阳,谓之变刚。吾人生命力本至刚健,今殉物而为惑所乘,则失其刚也。 而于《干》则诏之以自强而昭其大明,乃以战阴暗而胜之。“其血玄黄”,重阴破也。吾人生命力正于此开发创新,而显其灿烂之光辉,“时乘六龙以御天”也。六龙,谓纯阳纯健,所以形容生命力之至健也。御天则显其向上而无坠失,至神而不可方物。 斯乃翕随辟运,物从心转,于是还复其本体而无所亏欠,终由剥而复矣。故《复卦》曰:“复其见天地之心乎?”心者本体,心非即本体,而可以本体言之,其义见前。 在《易》则谓之干。剥者剥此,本体非有剥也。然人自障蔽其本体而化于物,即于人而名为剥也。 复者复此而已。不复,即无由见心体。 要而言之,人生限于形气,便有无因而至之惑魔,使之自迷其本来。迷故不自在;不自在故,不得不与惑魔斗。由奋斗故,乃得于形气锢蔽重阴积暗之中,乘孤阳以扩充,孤阳喻生理之不绝也。虽剥极之会,其生生不息真机何尝遽绝。人乃不克绍之而逐乎物,以速其亡。可伤也!苟能一旦反求其本心焉,则生机油然充之矣。 遂有所开发创新,开发非无依据,创新亦匪凭空,即秉孤阳以为开创不竭新新不已之基焉耳。故开发创新乃是由微肇着,舍故趋新,却非从无生有之谓也。 而不为物化。生理畅而日新,德盛之至矣。则用物而不必绝物。自然物皆顺其天则,而莫非生理流行,所谓“形色即天性”也。 由此还复本来面目,则大明继盛而反于自在已。陶令之诗曰:“久在樊笼里,喻人役于物之苦也。 复得返自然。”喻人既洞见本来而得自在也。 其斯之谓与。

附识: 或问:“审如公说,吾人生命力之创新,只是复初而已,复初一词,见朱子《四书集注》。初者,犹云本来面目也。 二者如之何其反而相成也。”创新则不名为复初,复初则无所谓创新,故言反也。 曰初者,法尔本有。法尔本有,隐目本体。 人常不能全其本有者,而以后起害之。后起谓一切狥物之惑,是与形气俱始者,非本有故。 以后起害所本有,是自戕贼其生命也。惟本有者乃是生命。害所本有,即戕贼生命矣。 生命既受戕贼,或仅萌蘖之存焉。倘非依此萌蘖而精进以创之,涵养以新之,则亦惟有戕贼以尽而颓然物化已耳,岂复克绍其初乎?故创新者,乃于戕贼之余,反求其本有生命力萌蘖仅存者,即本心微露处,如孟氏所谓“夜气之存”。夜气之存,只是昏扰乍平,本心虚明体段忽然微露,此正生命力不容遽泯耳。 斯善端之着,在《易》为《复卦》初爻一阳尚微之象。体认乎此而扩充之,保任之,由此精进而不息,则寖长而充实矣。涵养而常新,则日盛而光辉矣。就其充实谓之创,就其光辉谓之新。从初念尚微迄于充实光辉,却是刹那刹那,生灭灭生,不是初念凝住不灭,延展至后。若初念延展至后,则心法便是一受其成型而不可变,何得有后念之寖长日盛而为创为新耶?文中且一往横说去,学者宜知。 斯所以引本有之绪而伸之,使戕贼者无自而起焉。故有生之日,皆创新之日,不容一息休歇而无创,守故而无新。使有一息而无创无新,即此一息己不生矣。然虽极其创新之能事,亦只发挥其所本有,完成其所本有,要非可于本有者有所增也。夫本有不待增,此乃自明理,无可疑者。此理不待感官经验亦不待推论而知故,故云自明。 故谓之复初耳。人之生也,宜成人能,以显其所本有。显者显发。 人而了无所成能者,则其本有者不能以自显,将梏于形气之私,而昂然七尺只是一团死物质耳,何以复其初乎?故此言创新者,乃就人能言也;而人能原依本有以显发,不能更有所增于本有,斯不得不言复初也。

如前所说,总略结旨。首以本体言心,简异知觉运动非即心故。禅宗与儒家同斥以知觉运动为心之非,其所云知觉运动含义甚宽,略当于心理学上全部心作用。盖知觉运动虽亦依心故有,然四体之动,物感之交,此等形气上之作用为最有权,而顺其本心之发者鲜矣。故知觉运动非即是心,须简异之也。但吾人如不放失本心,而保任本心恒为主于中,则知觉运动又莫非心之发也。达磨故言“作用见性”,义匪一端,切须善会。 又以生命言心,显示殉物缠惑难征心故。殉物者,没于物也。缠惑者,惑结不解也。人皆殉物缠惑以丧其心矣,故难令自征此心也。 夫心即本体,云何剖析?若可剖析,便非本体。 心即生命,便非积聚。生命本依心而得名。设以心为多数分子积聚者,则是生命如散沙聚也。惟物质乃是积聚性,而生命则浑然全体流行无息,未可以积聚言之也。 若之何唯识旧师乃说一人有八识哉?今将略征而论之于后。

昔在小乘,惟说六识。及大乘兴,乃承前六,而益以末那、赖耶,是为八识。六识者,随根立名。曰眼识,依眼根故。曰耳识,依耳根故。曰鼻识,依鼻根故。曰舌识,依舌根故。曰身识,依身根故。曰意识,依意根故。眼等五识所依根,称清净色根,固不谓肉眼等为根也。所谓清净色者,在大乘似说得神秘,闽侯林志钧宰平尝以为无征而不足信也,桂林梁漱溟则谓即今云神经系者是。吾谓净色是否即神经,今难质定,姑存而不论可耳。至于意根,则小乘如上座部等亦立色根,所谓胸中色物即俗云心脏者是,固犹不知心意作用之依藉于脑也。而余部更不许立色根,乃以六识前念已灭识为意根。及至大乘建立八识,始说第七末那识为意根云。 或许从境立名,即眼识亦名色识,唯了别色故。唯者,止此而不及其他之谓,后准知。色有多义,或通目质碍法,则为物质之异名;今专言眼识所了,则为颜色之色,如青黄赤白等是也。 耳识亦名声识,唯了别声故。鼻识亦名香识,唯了别香故。香与臭,通名香。舌识亦名味识,唯了别味故。身识亦名触识,唯了别触故。于前四识所了,直举色声香味四境,而于身识所了,乃虚言触而不直举何等境者,则以身识所了境最为宽广,列举不尽,故以触言之。 意识亦名法识,了别一切法故。有形无形的一切事物,一切义理,通名之为法。 如上六识,大小乘师,共所建立。

然大乘于前六外,又建立第七、第八识者。彼计五识眼识乃至身识。 唯外门转,转者起义。五识皆以向外追取境界故起。 必有依故;第六意识内外门转,意识一方面追取外境,一方面内自缘虑。虽无外境,亦自起故。 行相粗动,行相者,心于境起解之相。 此非根本,意识粗动,故非根本。 亦必有依故;意识自身既非根本,故必有其所依,例同五识。 由斯建立第八阿赖耶识,含藏万有,为根本依。依字注意。彼计前七识各自有种子,不从赖耶亲生,只是依托赖耶而生,故说赖耶为根本依。 赖耶深细,藏密而不显。前六眼识乃至意识。 则粗显极矣。疑于表里隔绝,赖耶是里,前六是表。 故应建立第七末那,以介于其间。第七介于第八与前六识之间。 《大论》五十一说,“由有本识,赖耶亦名本识。 故有末那”,其义可玩已。寻彼所立八识,约分三重。初重为六识,眼识乃至意识。 通缘内外,粗动而有为作。次重为末那识,第七。 恒内缘赖耶,执为自我,恒字吃紧,无间断故。第七本缘第八见分为我,此中浑言缘赖耶者,不及详四分故。 似静而不静。一类内缘而不外驰,故似静也。然恒思量我相,此乃嚣动之极,实不静也。 三重为赖耶,第八。 受熏持种,持种者,赖耶自家底本有及新熏种子,并前七识底本有及新熏种子,均由赖耶摄持,所以为万有基。受熏者,谓前七识各有习气熏发,以投入赖耶自体,而赖耶则一切受而藏之,遂成新熏种子也。设赖耶不受熏,则前七只熏发习气,不将飘散矣乎。 动而无为。恒转如流,是动也。惟受惟持,何为乎? 大乘建立八识,大乘建立八个识,而不止于六。 大旨如此。

又复应知,大乘以一心而分之为八,此心本是浑一之全体,故曰一心,而大乘乃分之为八个。 即此八识,将为各各独立之体欤!然每一识,又非单纯,乃为心、心所组合而成。心亦名王,是主故。心所者,具云心所有法,以其为心上所有之法故。心所亦名助伴,是心之眷属故。心则唯一,而心所乃多云。 如眼识似独立也,实则为心与多数心所之复合体,绝不单纯,特对耳识等等说为独立而已。眼识如是,乃至第八赖耶,复莫不然。每一识皆为心与多数心所之复合体故。 故知八识云者,但据八聚而谈,聚者类聚。 非谓八识便是八个单纯体故。尚考大乘建立种子为识因缘,种子为能生识之因缘,识即是种子所生之果。 无著造《摄论》授世亲,明种子有六义。第四曰决定,第六曰引自果。世亲释云:“言决定者,谓此种子各别决定,不从一切、一切得生,意云,非一切种子各各能遍生一切法也。 从此物种,还生此物。此物种子还生此物而不生彼物,所以成决定。 引自果者,谓自种子但引自果,引者引生。 如阿赖耶识种子唯能引生阿赖耶识”余识种子,均可类推。又凡言识,亦摄心所,学者宜知。 云云。据此,则八聚心、心所,各各从自种而生。种子亦省言种。 如眼识一聚,其心从自种生,其多数心所亦各从自种生。眼识如是,耳识乃至赖耶,亦复如是。故知八聚心、心所为各各独立之体,各各二字注意。如眼识一聚中,其心自有种故,故是独立之体。其多数心所亦各自有种故,即各是独立之体。眼识一聚如是,耳识乃至赖耶,均可类推。 而实非以八个单纯体说为八识。此自无著世亲迄于护法奘基诸师,皆同此主张,而莫之或易者。是诚为极端多元论,抑可谓集聚论或机械论。多数独立的分子互相组合,故可谓集聚而亦即是机械。 较以印土外道,殆与胜论思想类近者欤。

迹旧师树义,盖本诸分析之术。故其分析心识,备极零碎,以归之众多种子,一如分析物质为极微或分子、原子以至电子者然。此其为术,以心拟物,以心拟物,谓之戏论,良不为过。夫分析术者,科学固恃为利器,即在玄学,其所为明伦察物,亦何尝不有资于是。物则之幽隐繁赜,人伦之常理变故,精以察之,明以辨之,亦是分析。 然玄学务得其总持,万有统体曰总持,实体之代语。 期于易简而理得,则分析毕竟非玄学所首务。何则?凡为学者操术而无谬,必其本是术以往,而果足以得其所穷究之事实而无差失也。否者,其术不可依据,差以毫厘,谬以千里矣。今玄学所穷究之事实,即所谓宇宙实体是已。夫宇宙实体一词,特从俗而称之耳。实则只将自家本分事推出言之,而名以宇宙实体。禅家语及本心,每云本分事。此心即实体,义已见前。 此本分事,放之则弥六合,卷之则退藏于密。放者,遍现义。卷者,收敛义。收敛,即刚健在中而不靡散之谓也。随处遍现,其大无外,故曰弥纶六合。恒时收敛,其应恒寂,故曰退藏于密。退藏者,沉隐而迹象俱无,渊深而力用不测,此密之至也。 虽本来至无无者无形,无形故藏密而非睹闻所涉也。 而不属于无;此言无者,空无之无,谓本无形而实不是空无。 虽肇始群有弥六合者,谓遍为万物实体也。 而不属于有。凡已成乎有者,则非复如其实体之本然矣。执有之相以求实体,而体不可见。以此体毕竟不落于有,故云不属有。 故乃有无双遣,绝名相于常寂之津;证体归寂,名相俱亡。 卷放自如,息诠辨于筌蹄之外。得其卷放之体矣,则诠辨自息。譬之鱼兔已获,自忘筌蹄,非真有得于筌蹄之外者而能尔乎? 要惟鞭辟近里、切已体认,始得相应耳。

分析者,起于辨物,将欲以辨物之术而求得先物之理,名实体者,言所以凝成万物者也,故云先物。夫先物者,非物也,奈何以辨物之术求之乎? 是犹带着色眼镜而求睹大明之白光也,至愚亦知其不可。故必由体认以得其理之一,此言理者,谓实体。一者,绝待义。 方乃凭分析以得其分之殊。分者分理,兼含法则等义。吾人日用宇宙中所谓物理人事,盖莫不有其分理法则,所谓至赜而不可乱也。俗每言混乱无理,此缘境事变更,违其情智所素习故耳。实则腐草委地,未无秩序;狂风拔木,亦有由渐。至于处士横议、妇姑勃溪,各有是非,又不待言矣。 盖法有总别,本《华严经》。 学有统类。本《荀子》书。 统者务于总持,道在一贯,故会归有极,统之事也。类者观其偏曲,义在散殊,故辨物知方,类之事也。分析之能事,虽或有见于散殊,然致曲之过,其弊为计。搏量卜度谓之计。体认之极功,乃能冥契于一贯,此思诚之效,其得为证。实地亲切谓之证。彼体认不及,不及者,谓其不曾用过体认工夫耳,非谓曾去体认而不及证体也。 遂计体无,哲学家不知有体认之功,故终不能得着本体,而或反谓之无。 宇宙人生,奚其泡幻。治哲学者或计体不可得,退而研讨知识,此亦好转机也。但终不知跳出知识窠臼而别寻体认之路,乃遂止于研讨知识而竟以求体为戒,纵其辨析精微,著书立说足成系统,终是王阳明所呵为“无头的学问”。旧戒诸生语,附注于此。 或乃任意构画,戏论狂驰,哲学家谈体者,大抵逞其意想,构画万端。虽条理茂密足以成说,而其去真理也则愈远。徒以戏论度其生涯,而中藏贫乏,无可救药。绍兴马浮一浮曰:“哲学家不自证体,而揣摩想像,滞著名言,有如淮南所谓遗腹子上垄,以礼哭泣,而无所归心。”此言深中其病。 若斯之伦,亦可哀已。夫体认者,栖神虚静,神亦谓心也。邪欲不干,故虚静。 深心反观,赫斯在中,充实光明。当反观时,便自见得有个充实而光明的体段在。充实者,至真无亏。光明者,纯净无染。赫斯者,盛大貌。在中者,形容其存在之谓耳,而非以对外名中。此体无内外可分,无方所可指故。只可言其存在而非空无,但不能指定其在身体中之何部,更不能谓身体已外即心之所不在也。然而人之梏亡其本心者,则又无从自见此充实光明的体段。此所以不自信而不克承当也。 是为实体显发,自了自证。自了自证者,即自己认识自己之谓,而无能所可分。 于时无意言分别,意中起想,即是言说。名为意言,不必出口方为言故。分别者,意言即是分别也,当自了自证时,便无有此。 直是物我双亡,离一切相。我相、物相,时相、空相,名相、义相,乃至一切相,无不尽离云。 古之所谓“悬解”者,其谓是耶。“悬解”用庄语,犹云大解脱也。体认至此。向后更有涵养日新及在事上磨练的工夫,此姑不详。 上来因举唯识旧师分析心识之过,而论及分析术于玄学不为首务,终乃归功体认。其词似蔓,而实非蔓也。乃若其详,当俟《量论》矣。

夫佛家《量论》,要归内证。所谓证量。 吾言体认,岂其有异?然唯识旧师如护法等,乃唯分析是务者何哉?须知学术演变,理论愈进而加密,真意累传而渐乖,此不独佛家为然也。唯识论之兴也,导源无著而成自世亲,迄护法乃益盛,至此土基师又定护法为一尊,此其传授大略也。原夫八识之谈,大乘初兴便已首唱,本不始于无著。但其为说,以识与诸法平列,如说五蕴,则识蕴与色蕴等平列。说十八界,则六识界与六根六尘诸界平列。 语幻相即均不无,语自性毕竟皆空。识与诸法虽复条然幻现其相,然都无实自性,故云皆空。 是其立言善巧,随说随扫,本无建立,斯所以远离戏论。虽复说有八识,要是依妄识相貌,假析以八,依向外追取及内自构画相貌,假说前六识。依我执坚固相貌,假说第七识。依无始来染污习气深藏不断相貌,假说第八识。 藉便对治,故名善巧。逮于无着,始成第八识,引世亲舍小入大。此为接引初机,周犹未堪深议。及世亲造《百法》等论,并《三十颂》,遂乃建立识唯,由建立识以统摄诸法故,即识名唯,乃云识唯。 而以一切法皆不离识为宗。唯之为言,显其殊特。是既成立识法非空,世亲以前诸大乘师,将识与诸法一例认为无自性,即是看作皆空。到世亲成立唯识,始以识统摄诸法,则将识之一法看得较实。且据彼种子义而推之,识既从种生,则识为有自性之实法矣。 而析为八聚则如故,当非前师本旨也。前师无建立,故因对治妄识而假析乃无过。世亲既有建立,尊为能变,缘起宇宙,彼尊识为能变,以明宇宙缘起。 析成各聚,析为八聚。 宛如机械。以此言宇宙,实不应理。机械论者,妄计宇宙为由许多分子集聚而构成,此乃世俗执物之见,岂窥宇宙之真乎? 矧复言心,义通染净,神固无方,析则有过。以机械观言宇宙既已不可,况复以之言心乎?且彼之析识为八聚也,若但据染位妄识假析固亦无妨,然彼实通净位而言之矣。夫净位则本心呈露,是所谓至神而无方相者也。今亦析成断断片片,则根本不曾识得此心,过莫大于斯矣。 爰至护法谈种子义,并建本新,护法立本有种及新熏种。其本有种与吾所谓功能截然异义,其新熏种即是习气,亦不当名为功能。参考《功能章》。 则由其本有种义而推之,似直认妄识以为本心,本心即谓本体。彼本有种现起之识,应即是本心。何以故?是本有故。岂可谓本有者非本心耶?岂本有之外更有夫本有以为之体耶?护法本谈染位妄识,今乃于妄识中立本有种,故是认妄识为本心矣。 而说为染净混,彼说本有种,有是染性,有是净性云。 其邪谬不堪究诘。若乃析识为八聚,仍承世亲而蹈其过。故由护法立论考之,知其素乏证解,证解即吾所谓体认。 未曾自识本心,而惟恃分析法在妄识中作活计,遂迷罔至此。千数百年来无辨之者,不亦异乎?

如实义者,心乃浑然不可分之全体,然不妨从各方面以形容之,则将随其分殊取义,方面不同,即是分殊。 而名亦滋多矣。夫心即性也。性者,本体之代语耳。 以其为吾一身之主宰,则对身而名心焉。《大学》言正心者,以心受蔽障而不得为身之主,是谓不正。故正心者,所以去心之障而反之于正也。 然心体万物而无不在,体万物者,犹言遍为万物实体。 本不限于一身也。不限于一身者,谓在我者亦即在天地万物也。今反求其在我者,乃渊然恒有定向,于此言之,则谓之意矣。渊然者,深隐貌,有实貌。恒字吃紧。这个定向是恒时如此,而无有一时或不如此的。 定向云何,谓恒顺其生生不息之本性以发展,而不肯物化者是也。生生不息之本性者,约言之,纯健纯净是其本性也。健则不坠退,净则无滞碍。物化者,人若殉物而失其性,即绝其生理,乃名物化。 故此有定向者,即生命也,即独体也。刘蕺山所谓“独体”,只是这个有定向的意。《大学》言“慎独”者,必慎乎此而勿瞒昧之耳。 依此而立自我,我者主宰义,此非妄情所执之我也。 虽万变而贞于一,有主宰之谓也。此云意者,即《大学》诚意之意。阳明以心之所发释意,此大误也。已发之意,求诚何及?或又以志言之,亦非也。这个有定向的意,即是实体,正是志之根据处。然《大学》于意言诚何耶?则以无始染污习气,常足以蒙蔽此意而另有所向。吾人恒乐于习气之顺其私,则常听役于习心,而对固具定向之意为诡辨,以便移其所向。此即自欺之谓也。自欺即违反其意之实,故言诚意。诚者实也,盖谓求其意之实而已。 若其感而遂通,资乎官能以趣境者,是名感识。亦可依官能而分别名之以眼识、耳识乃至身识云。 动而愈出,愈出者不穷貌。 不倚官能,独起筹度者,是名意识。眼所不见,耳所不闻,乃至身所不触,而意识得独起思维筹度。即云思维筹度,亦依据过去感识经验的材料。然过去感识既已灭,而意识所再现起者,便非过去材料之旧,只是似前而续起,故名再现耳。当再现时,意识固不必有藉于官能也。且不止再现而已,意识固常有广远幽深玄妙之创发,如逻辑之精严,及凡科学上之发明,哲学上之创见等等。虽未始不有资于感识所贻之材料,然其所创发者,较之感识底材料,其广狭相去,岂算数譬喻所能及耶。故意识有独起之能,诚不可知之秘也。 故心、意、识三名,感识、意识同名为识,与前所云意及心,共有三名也。 各有取义。心之一名,统体义胜。言心者,以其为吾与万有所共同的实体,故曰统体义胜。然非谓后二名不具此义,特心之一名,乃偏约此义而立,故说为胜。 意之一名,各具义胜。言意者,就此心之在乎个人者而言也,故曰各具义胜。然非识上无此义,特意名偏约此义而立,故独胜。 诚之一名,了境故立。感、意二识,同以了别境相而得识名。感识唯了外境,意识了内外境。内境者,思构所成境。 本无异体,而名差别,差别者,不一义。 则以此心之蕴奥难穷,无可执一隅以究其义也。如彼旧师,析为各体,心其如散沙聚耶,是亦戏论极矣。

附识: 心、意二名,皆斥体而名之也。必分别表之,而后其义不紊。识之一名,识,赅感识、意识而言。 则作用之异语。设复问言:“何谓作用?”应答彼言:作用者,乃以言乎体之流行,状夫体之发现,而假说作用。故谈作用即所以显体矣。若谓体上另起一种势用,其既起即别于体而为实有,如此始名作用者,是将体用看作两片,斯倒见也。又此中心、意、识三名,各有涵义,自是一种特殊规定。若在常途,则三名可以互代,如心亦得云识或意。 或复合成词,如意识亦得云心意或心识也。 而无所谓异义。《二十唯识论》曰:“心意识了,名之差别。”此中了者,具云了别。差别即不一之谓。盖言心亦名意,亦名识,亦名了别,只是名字的不一,却非此等名字各不同义也。 是在随文领取。

感识缘境,缘者缘虑。 唯是现量。亲得境相,名现量故。能缘识亲得所缘境之体相,名亲得境相。 如眼识缘青色时,识于青色确尔证知如是境相,绝不蒙昧,但虽证知而无分别。无分别者,以不同意识作解,谓此是青非非青等故,非青等三字作名词用,即谓红白等。 但冥冥证故。知而无分别故。 此时能缘人所缘,毫无间隔,即是能所不分,浑然一体而转,是名亲得境相。眼识缘色如是,耳识缘声,乃至身识缘所触,皆应准知。现量亲证,离诸虚妄。凡夫虽有,不自任持。感识现量,凡夫所有,但恒为散乱意识所眩,而于现量不能保任持守也。 僧肇有言:“夫人情之惑也久矣,目对真而莫觉。”

感识缘实境不缘假法,如青色,是为实境。至于色上有长短等相,则名假法。 如眼识缘色时,其色上长短等相,则由意识分别安立,长短等相,对待方显。意识分别力胜,而遍缘一切法,故乃观其对待,而分别此是长或短。 本非眼识所缘。但意识继起迅疾,又习相应故,不待计度,如眼识缘。意识继眼识起,本甚迅疾。又过去曾缘长短等相,有习气故,乃复现起,而与现在意识相应,故现在意识于现所缘长短等相,不待计度而知之。有如眼识一览便了也。

意识一切法,《摄论》所谓“无边行相而转”是也。然意识发展,由应境故,恒假感识以为资具,直趣前境。前境者,以境界现前显现故名。 观境共相,明辨而审处之,此其胜用也。然意识亦以恒应境故,遂有不守自性,即识起时便带境相故。如缘外色等境时,识上必现似外色等影像,虽复所缘本非外境,而识上亦现似所缘影像。此等影像亦如外境,同作所缘缘故。所缘缘,参考《唯识章》。 即于无法而起无解,识亦现似无之影像,是法本无而在识成境矣。故知意识常带境相,刚陷乎险中之象也。心本至刚,然发而为意识,则有物化之惧,故云陷险之象。 然意识作用,不唯外缘,而亦返缘。外缘者,缘外境界或筹度一切义理故。筹度义理时,识上变似所缘影像,此影像亦如外境。 返缘略说以二:一者于外缘时,自知知故,如方缘色而识自知知色之知故。缘者,缘知。知色之知,是识上外缘之用。同时又知此知色之知,则此知乃识上返缘之用。 二者全泯外缘,亲冥自性故。自性谓体。冥者冥证。亲冥者,返观自体而自了自见,所谓内证离言是也。盖此能证即是所证,而实无有能所可分。 或谓察识,或言观照,皆此返缘作用。以返缘力深故,了境唯心,斯不逐于境;会物为己,斯不累于物。于是照体独立,迥脱诸尘,虽在险而能出矣。根本既得,则差别无碍。知一切法而不留一法,泯一切相而不拒诸相。如是慧者名为正慧,以全体即智,妙用流行,智、慧分别,见《明宗章》。 识虽现起而不为患。盖有取则妄,离取则真;所缘既遣,能缘亦空。能缘空故;空相亦空,境相不生,洒落自在。斯名意识化,亦名意识解脱也。

识起缘境,作用繁复。但以疾转之势,摄多念于一念,浑沦锐往,莫测其几。略说五心,粗征厥状。五心者,初率尔心,次寻求心,三决定心,四染净心,五等流心。率尔心者,初堕于境,故名率尔,识初接境,名之为堕。 此唯一刹那顷。次刹那即起寻求故。 寻求心者,率尔初缘,未知何境,为了知故,次起寻求,欲与念俱。欲者希望,希望于境得决定故。念者记忆,忆念曾经,比度现境。 犹复难知,寻求更起,故寻求心,经通多念。通多念者,前念是一寻求心,后念似前心而起,却另是一寻求心也,非谓多念总是前心。 次起决定,印解境故。决定心,次寻求而起。 染净心者,决定既已,了知境界差别,或生乐受,或生苦受,是成染净。乐受无嗔即净,苦色起嗔便染。 等流心者,成染净已,次念似前而起,故名等流。等流者,谓相似而流。 即此等流,容多念起。多念起义,见寻求注。容者不定,盖有次念不起等流而另有创缘者,故置容言。

上述五心,试以例明。如闻“诸行无常”四声。四字各为一声。 意、耳二识,于“诸”声至而适创缘,是名率尔。率尔心已,必有寻求,续初心起。寻求未了,数数寻求,未决定知“诸”所目故。不知“诸”字所指目者为何。 缘“诸”字至寻求已,忽“行”声至。于“行”字上,复起率尔,以及寻求,爰至决定。决定知“诸”目一切“行”故。当缘“行”字时,“诸”字已灭,然有熏习连带解生。熏习者,习气之异语。缘“诸”字底心虽灭,而有余势续起不绝,是名习气或熏习。故后心因前心缘“诸”字底熏习与现所缘“行”字,连带而得生解。 缘“行”字至决定已,忽“无”声至。于“无”字上,更起率尔,亦起寻求,寻求诸行所“无”为何。为言无我,为言无常。 虽缘“无”字时,“诸”字“行”字并灭,而有熏习连带,复如前说。缘“无”字至寻求已,忽“常”声至。于“常”字上,复起率尔、寻求、决定,乃至等流。创起缘“常”,是为率尔。方在缘“常”,其前“诸”字、“行”字、“无”字,虽复并灭,以皆有熏习故,逮此缘“常”心起,由忆念力,即过去多字熏习,多字,谓诸、行、无等字。 连带现在字,现缘常字,为现在字。 于一刹那,集聚显现。故率尔后,即起寻求,诸行所无,果为无其常耶?旋起决定,印是无常。决定起已,染净、等流,方以次转。是故缘“常”字时,五心完具。即所缘四声,从“诸”至“常”,经历多念,事绪究竟,总成一念。前所谓摄多念于一念者,事实如此。夫始自缘“诸”,终至缘“常”,率尔等心,于一一字上,新新而起。其所历刹那之多,若纪以干支,奚止历亿兆京垓年岁?然心以疾转神速,长劫摄入一念。即在工绘事者,以万里悠长缩为方寸之图,可谓摄极长于极短,而犹不足以喻此心之妙也。

或疑心力冲进,于一一字不待析观。例如读文,实非字字而拟之,只任浑沦一气读去,便自成诵无讹。不知读出诸口,实根于心。声气之发若机括,似未宇字经心,实则尔时意、眼二识,于所缘文字,必一一字经率尔等心,等者,谓寻求、决定乃至等流。他仿此。 多念缘虑,绝无有一字可以疏略而得之者。但识转时,势用迅疾,不可思议。又因熏习与后念所缘连带,集聚起解。虽作用复杂,而行所无事,故若不曾字字经心也。斯已奇耳!或复难言:“审如此说,不亦专以动言心欤?”曰:此中且假诠动相,理实此心即动即静,即发即敛,即变即常,即行即止。行而不驰此心流行,当下全真,而无杂妄纷驰。 故止,变而有则故常,发而不散不散漫也。 故敛,动而不乱故静。夫唯滞于名言,则疑动而无静;若使会其玄极,斯悟静非屏动。

上来所说,心要略尽。此中心字,不作心、意、识三种分别,而但浑沦言之。意识、感识亦均名心。他处皆准知。 然言心而不及心所,则犹未究其变也。夫心所法者,本旧师所已成。见前。 所之为言,心所亦省云所。 非即是心。而心所有,心所法者,不即是心,而是心上所有之法。 系属心故,恒时系属于心而不相离。 得心所名。此叙得名之由。 惟所于心,助成、相应,具斯二义,势用殊胜。云何助成?心不孤起,必得所助,方成事故。成事者,谓心现起,了别境相。如事成就,此必待所为之助也。旧说心所亦名助伴者,以此。 云何相应?所依心起,叶合如一,俱缘一境故。然所与心,行相有别。行相者,心心所于境起解之相。 《三论言》“心于所缘,唯取总相。心所于彼,所缘。 亦取别相。”置亦言者,伏取总故, 《瑜伽》等论,为说皆同。唯取总者,如缘青时,即唯了青,青即总相。 不于青上更起差别解故。差别解者,即下所谓顺违等相是也。 亦取别者,不唯了青,而于青上更着顺违等相故。如了青时,有可意相生,名之为顺。有不可意相生,是之谓违。此顺违相,即受心所之相也。顺即乐受,违即苦受故。等者,谓其他心所。如了青时,或生爱染相,即是贪心所之相也;或生警觉相,即是作意心所之相也;或生希求相,即是欲心所之相也。自余心所,皆应准知。 旧说心唯取总,如画师作模,所取总别,犹弟子于模填彩,如缘青时,心则唯了青的总相,是为模。而心所则于了青的总相上更着顺违等相,便是于模填彩。 可谓“能近取譬”已。然二法心及心所。 根本区别云何?此在旧师,未尝是究。虽云种别,彼言心及心所,各有自种。 种义齐故。如彼所计,心有自种,心所亦有自种,种虽不共而种义自相齐,即无根本区别可得。 矧复析心至种,如析色至微,是谓戏论,如前破讫。据实言之,心既即性,义亦详前,性者体义。心即本体,前已说故。 故知此心发用壹本固有,感通莫匪天明。若心所者,则乃习气现行,现者显现,行者流行。 斯属后起人伪。心所即是习气。而习气者,则形生神发而后有,故云后起。人伪者,以此习气为吾人有生已来一切经验之所积累,本非天性固有。唯是一团幻妄势力,厚结而不散失,故言人伪。 覆征前例:了青总相,不取顺违,纯白不杂,故是天明。虽复了青而更着顺违等相,串习所成故,足征人伪。据实而谈,心乃即性,所唯是习,根本区别,斠然若兹。心即性故,隐而唯微。人之生也,形气限之。其天性常难表现,故曰隐而微。 所即习故,粗而乘势。习与形气俱始,故粗显。习成为机括,故云乘势。 心得所助而同行有力,心本微也,得所助同行而微者显矣。 所应其心而毋或夺主,心本是主,所本是伴,但伴易夺主,不可不慎也。 则心固即性而所亦莫非性也。反是而一任染数纵横,以役于形、溺于物,染数者,即诸烦恼心所,详见下章。数者心所之别名。心所头数多故,亦以数名。 而心乃受其障蔽而不得显发,是即习之伐其性也。习伐其性,即心不可见而唯以心所为心,所谓妄心者此也。妄心亦云妄识。

夫习气千条万绪,储积而不散,繁赜而不乱。其现起则名之心所,其潜藏亦可谓之种子。旧以种子为功能之异名,吾所弗许。详《功能章》。 然习气潜伏而为吾人所恒不自觉者,则亦不妨假说为种子也。即此无量种子各有恒性,不遇对治即不断绝,故有恒性。 各有缘用,缘者思量义。种子就是个有思量的东西,不同无思虑的物质,但思量的相貌极微细耳。 又各以气类相从,如染净异类故。 以功用相需,而形成许多不同之联系。即此许多不同之联系更互相依持,自不期而具有统一之形式。既具有统一之形式,便知是全体的。 古大乘师所谓赖耶末那,或即缘此假立。小乘有所谓细识者,细者深细。 亦与此相当。今心理学有所谓下意识者,傥亦略窥种子之深渊而遂以云尔耶。习气潜伏,是名种子,及其现起,便为心所。潜之与现,只分位殊,无能所异。旧说心所从种子生,即是潜伏之种子为能生因,而现起之心所为所生果。因果二法条然别异,如谷粒生禾。真倒见也。 故知种子非无缘虑,但行相暧昧耳。前所谓各有缘用者是也。旧说种子为赖耶相分即无缘虑,必其所生识方有缘虑,此大谬误。然欲明其谬误之故,则非取其学说之全系统而论列之不可。此不暇详。 然种子现起而为心所之部分,与其未现起而仍潜伏为种之部分,只有隐显之殊,自无层级之隔。或计种子潜伏,宜若与彼现起为心所者,当有上下层级之分,此甚误也。无量习心行相,此云习心者,习气之代语。 恒自平铺,一切行相互无隔碍,故云平铺。 其现起之部分,心所。 则因实际生活需要与偏于或种趋向之故,而此部分特别增盛,与识俱转。俱转谓与意识及感识相应故。 自余部分种子。 则沉隐而不显发。故非察识精严,罕有能自知其生活内容果为何等也。若染污种子增长,则本心日以梏亡,即生活内容日以枯竭,剥其固有之生理以殉物而终不自觉故也。

明心下

上来以习气言心所,但明总相。前云心所即是习气,却只说明心所总相。 今当一一彰示别相。原夫无量种界势用诡异,习气潜伏即名为种,已如前说。种无量故,名无量界。诡者谲怪。异者殊异。诸种势用至不齐故,说为诡异。 隐现倏忽,其变多端。每一念心起,俱时必有多数种之同一联系者从潜伏中倏尔现起,而与心相应,以显发其种种势用。同一联系云者,以诸种元有许多不同的联系故,见上章。种种势用者,以不一故云种种。 即依如是种种势用,析其名状,说为一一心所法。诸数别相,数者心所之异名,后准知。 旧师护法略析五十一法,盖亦承用大乘古说,取其足为观行之引导而止。观行二字,为佛家方法论中名词。行者进修,略当宋明儒所谓工夫之意。观者反躬察识。观即行故,名以观行。 然颇病繁复,今仍其旧名,而稍事省并为若干数,理董之如次。吾人理会这五十一心所时,须把他当作自家生活底内容的描写,反观愈力,愈觉真切。若徒从文字上粗率了解过去,便不觉得有意义。或问心所之六分法,若以今日心理学的眼光衡之,果有当否?余曰:此中大体是描写生活底内容,虽对于心理学多所贡献,却不是讲心理学。须辨之。

诸数,旧汇以六分,元名六位。 今约为四:性通善染,恒与心俱,曰遍行数。性通善染者,此中性字乃德性之性,非体性之性。此中染者即恶之代语。旧说于善恶外更有无记,以非善非恶名无记故。此说非理。诸心数法,其性非善即恶,非恶即善,无有善恶两非者。此义当别论。遍行数者,其性有善有染,故置通言。若与善数俱起者,必是善性。若与染数俱起者,必是染性。恒与心俱者,恒与意识、感识相应故。未有识起时而无此六数相应者,故名遍行。 性通善染,缘别别境而得起故,曰别境数。善染准上。所缘义境多不同故。曰别别境。既是缘别境方起,故非恒与心俱者。 性唯是染,违碍善数,令不并起,曰染数。性唯是善,对治染法,能令伏断,曰善数。善数对治诸染,能令染法伏而不起,以至断灭。 如是四分,以次略述。旧本六分,今以不定并入别境,以烦恼、随烦恼并合名染。故只四分。

附识: 本章谈心所法,虽其名目种类大体沿用旧说,然解释不必尽符。但为文字简省计,凡删改旧义处,多不及叙明。异时当别出语录,以资参考。遍行数,旧说唯五。今并入别境中欲,即为六数:曰触、作意、受、欲、想、思。

触数者,于境趣逐故,故名为触。趣者,趣取。逐者,追求。境义有二:一尘境,如感识所取色等境是。二义境,如意识独起思构时,即以所缘义理名境故。 如眼识方取青等境,感识亦得分言之而云眼识、耳识乃至身识,详上章。 同时即有追求于境之势用与识俱起故。乃至意识独行思构时,亦有相应势用奔取所缘故。意识思量义理时,却有一种势用对于所缘义境,而专趣奔逐以赴之者。 如是趣逐势用,是名触数,而非即心。这个趣逐的势用,正是习气现起而与心相应者,故名触数,元非即是心。 心者任运而转,心者,识之异名。任运者,任自然而动,非有所为作也。转者,起义。 心数则有为作,心数,即是习气现起而与心相挟附以俱行者。其起也如机括,而心亦资之以为工具,故心数必有为作。如此中触数,依趣逐势用得名,趣逐便是一种为作。 此其大较也。首叙触数,便将心数与心大端异处揭明。后述诸数,即可准知。

作意数者,警觉于心及余数故,故名作意。余数者,作意以外之诸心数而与作意同起者。 心于所缘任运转故,元无筹度。由作意力与心同行而警于心,令增明故。心既受警,则虽无筹度而于所缘亦必增其明了故。 又于余数同转者,转义见前。 警令有力,同助成心,了所缘故。如远见汽车,预知避路,即由作意警觉念数,忆念此物曾伤人故。又如缘虑或种义理时,设有待推求伺察而后得者,而作意力即于寻伺二数特别警觉。盖推求伺察之际,恒有作动兴奋之感相伴,此即作意是也。 夫心数者,虽动如机括,而由作意力故,得有自由。如惑炽时,瞿然警觉,明解即生,《经》云“如理作意”,正谓此耳。 故此心毕竟染污不得者,赖有作意也。提醒之功,依作意故。

受数者,于境领纳顺违相故,故名为受。领顺益相,即是乐受。领违损相,即是苦受。顺益相即是可意相。违损相即是不可意相。旧虽辨其浅深,要亦强解耳。 旧说于苦乐二受外,更立舍受,谓于境取俱非相故,舍受者,非苦非乐故。俱非者,非顺非违故。 此不应理。夫所谓非顺非违者,实即顺相降至低度;取顺较久,便不觉顺。 然既无违相,即当名顺,不得说为俱非。故彼舍受,义非能立。

欲数者,于所乐境怀希望故,故说为欲。所乐云云,旧有三义:一于可欣事欲见欲闻欲觉欲知,故有希望。此说于可厌事即无欲故。 二随境欣厌而起希求,于可欣事上未得希合,已得愿不离,于可厌事上未得希不合,已得愿离,故皆有欲。三于一切事,欲观察者便有欲生,若不欲观,随因境势任运缘者,即全无欲。综上三义,第一第三欲皆不遍,据第二义则随缘何境,皆有欲生。然第二义为正,陈义广故,故应说欲为遍行。旧说于中容境,一向无欲,故非遍行。此不应理。彼云中容境者,谓非欣非厌故,彼立舍受,故有此境。 不知单就境言,无所谓可欣可厌。受领于境,欣厌乃生。领欣境久,欣相渐低,疑于非欣。然既无厌,仍属可欣,不得说为俱非。彼云中容,即是欣厌俱非之境。 夫领欣境久,则欣相低微而欲归平淡,要非全无欲者,故不应说欲非遍行。或复有难:“人情于可厌事经历长时,求离不得,其希望以渐减而之于绝。由此言之,欲亦非遍。”不知历可厌事,欲离不得,如是久之,则求离之欲渐即消沮,终不全无,且其欲必别有所寄。人心一念中固不必止缘唯一事境。如郑子尹避难农家,与牛同厩而居,读书甚乐。现前牛粪为可厌境,求离不得,毋复望离。然同时读书,别有义理之境为其欲之所寄,非一切无希望也。 人生与希望长俱,若有一息绝望则不生矣。故欲非遍,义不容成。旧说欲为勤之所依,此中不复及之者,因此应辨欲之种类。今只略明欲相属遍行,不及详也。

想数者,于境取像故,施设种种名言故,故名为想。云何取像?想极明利,能于境取分齐相故,如计此是青非非青等。云何施设名言?由取分齐相故,得起种种名言。若不取分齐相,即于境无分别,名言亦不得起。 想形于内,必依声气之动以达于外,故想者实即未出诸口之名言。《广五蕴论》说:“云何想?谓能增胜取诸境相。增胜取者,谓胜力能取,如大力者说名胜力。”详此,即以想能取境之分齐相故,故称胜力。

思数者,令心造作故,役心于善恶故,故名为思。云何令心造作?心者任运而转,妙于应感,而无造作之迹。 由思造作力胜,牵引其心令相随顺故。心只是受了思的势力底牵引而不得自主,随顺着思,听他去造作,因此说思是能令心同他一起来造作的。 云何役心于善恶?心者纯净而无染,故亦不以善名。善之名待染而立,既无染则亦不名乎善。 由善性思力驱役心故,心亦资彼造作而显其净,遂共成乎善矣。资者,藉义。彼者,善思。善思与心气类相似故,心得藉之以显发其净。 由染性思力驱役心故,心亦听彼造作,而不得显其净,遂共成乎恶矣。听者,听从。彼者,染思。染思与心气类异故,故心受其驱役,即不得自显。如主制于仆,而任仆之所为,即是共成乎恶。 故说思能驱役其心以循乎善恶之辙也。此中思者,造作义,非思惟义。宜辨之。

如上六数,恒与心俱,参考前注。 故名遍行。叙此六数,触先作意者,趣逐势用特胜,故先说也。然此六既曰遍行,则非次第起,斯不可不知也。又若以此六配属于心理学上之知、情、意,则想属知的方面,受属情的方面,触、作意、欲、思,乃皆属意的方面。至于别境等数,亦均可依知、情、意三方面分属之。然曾见人作一文,谓触数即感觉,想数即意象或概念者,此则未尽符。容当别论。

别境数,旧说唯五。今有移并,定为六法。曰:慧、寻、伺、疑、解、具云胜解。 念。移欲入遍行,移定入善,而并入不定中寻伺二数及本惑中疑数云。

慧数者,于所观境有简择故,故名为慧。慧者由分别境事故起,境事犹云事物。 然必与想俱,想属遍行,故慧起则必与想俱。 以于境取分齐相故。若不取分齐相者,即不能作共相观,简择如何得起。 亦必俱寻伺,以于境浅深推度故。浅推度名寻。深推度名伺。后详。 由推度已,方得决定。如决定知声是无常,乍缘声境,未知是常无常,必起推度。瓶等所作,皆是无常。虚空非所作而唯是常。于是决知声亦所作,故是无常。爰自推度,迄于决定,总名简择。故一念心中,简择完成,实资比量之术,但在心则不须排列三支法式耳。此云一念者,实摄多念而云一念。简择初起与心相应,只是推度。又必经如干念续起推度,始得决定。及至决定,方号完成,乃依完成而总前后以名一念。比量,详因明。 然以其术操之至熟,故日常缘境,常若当几立决不由比度者,而实乃不尔。又慧唯分别境事,故恃慧者恒执物而迷失其固有之智,即无由证知真理。真理一词就常途言,凡研穷事物而得其公则、定律等等与夫适于吾人应用者,皆云真理。但此言真理,则涵义特殊,盖隐目实体之词。 若能反求诸自性智而勿失之,此云自性智者,与《明宗章》言自性觉义同。 则贞明遍照,不由拟议。虽复顺俗差别而封畛不存,称性玄同而万物咸序,此真智之境,非小慧之所行矣。此义当于《量论》详之。

慧非遍行何耶?旧说愚昧心中无有简择,慧虽乖智,然明理辨物足以利用,故慧之发展甚难。 如世凶顽者即缺乏简择力,今人贪残卑贱,安其危,利其灾,乐其所以亡者,皆如微虫小兽,无简择故。 故慧非遍行也。

寻数者,慧之分故。寻数,即就慧初位浅推度相,检出别说,故云慧之分。 于意言境粗转故,故说为寻。意言境者,意即意识,意能起言故名意言,意所取境名意言境。粗转者,浅推度故云。

伺数者,亦慧之分故。准寻可知。 于意言境细转故,故说为伺。细转者,深推度故云。

寻、伺通相,唯是推度。推度必由浅入深。浅者粗具全体计画,犹如作模。深者于全体计画中又复探赜索隐,亲切有味,如依模填采,令媚好出。盖后念慧续前念慧而起,历位异故,浅深遂分。浅推度位,目之为寻。深推度位,名之以伺。世俗以为推度之用先观于分,后综其全。此未审也。实则慧数与心相应取境,才起推度即具全体计画。然推度创起,此全计画固在馍糊与变动之中,实有渐趋分畛之势。分畛者,谓作部分的详察。 及夫继续前展,则分畛以渐而至明确,即全计画亦由分畛明确而始得决定。继续前展者,非前念不灭而守其故常以前展也,乃前念慧灭,后念慧即继前而起,相续不断而前展故。 然当求详于分畛之际,固仍不离于全计书。唯因全计画待分畛明确而后可定,故疑于先观其分,后综其全耳。又乃由寻入伺,从浅之深,即由全计画降为分畛伺察时,则慧之为用益以猛利,常资触势令心匆遽,如猎人之有所追逐者然。常资触势者,触谓触数,寻伺亦资长触之势故。 旧说寻、伺能令身心不安住者,亦有以也。

寻、伺并依慧立,故非遍行。慧非遍行,前已说故。

疑数者,于境犹豫故,故说为疑。旧说以疑属本惑之一,本惑后详。 此亦稍过。夫疑者,善用之则悟之几也,不善用之则愚之始也。理道无穷,行而不着,习焉不察,则不知其无穷也。行习者举凡五官所接触,身心所服膺者,皆是所行所习,而无从条举者也。著者知之明,察者识之精,此本《孟子》书。 然着察之用,往往资疑以导其先。盖必于其所常行、所串习者,初时漫不加意,冥冥然遇事不求解,即不着不察故。 又或狃于传说,以传说为据而不务实事求是,亦是不着不察。 安于浅见,浅见者,谓不能博求之以会其通,不能深体之以造其微,故是不着不察。 故于所行所习之当然与所以然者,未尝明知而精识也。忽焉而疑虑于其所行所习之为何?向所不经意者,至此盛费筹度;疑问起时必作种种筹度。 向所信之传说,至此根本摇动;向所执之浅见,至此顿觉一无所知。于是自视欿然,思求其故。疑端既起,欲罢不能。思虑以浚而日通,结滞将涣而自释,然后群疑可亡,着察可期矣。故曰:善疑则悟之几也!夫疑之可贵者,谓可由此而启悟耳。若徒以怀疑为能事,一切不肯审决,则终自绝于真理之门。须知疑虑滋多,百端推度,祇增迷惘。而穷理所困,即事求征则难以语上,上者,谓理之极至。若以物质宇宙中有限的经验求之,则不相应也。 刻意游玄则虑将蹈空。但使知此过患,勿轻置断。疑情既久,思力转精,不陷葛藤,则胶执自化。真理元自昭著,患不能虚怀体之耳。虚怀二字吃紧。情识上许多僻执憧扰都廓落得净,方是虚怀。 若怀疑太过者,便时时有一碍膺之物,触途成滞,何由得入正理。周子曰:“明不至则疑生,明无疑也。谓能疑为能明,何啻千里!”此为过疑者言,则诚为良药。故曰:不善疑则愚之始也。夫疑虽有其太过,而人生日用,不必念念生疑,故疑非遍行摄。疑之过者,可说为惑,然善疑亦所以启悟。旧说疑属本惑,亦所未安,故今以疑入别境。别境通善染故。

胜解数者,于决定境深印持故,印者,印可。持者,执持。 不可引转故,故名胜解。由胜解数相应心故,言胜解相应于心而取境。 于所缘境审择决定遂起印持,此事如是,非不如是。虽云于决定境才有印持,然印持与决定却是同时。 即此正印持顷,更有异缘不能引转令此念中别生疑惑。异缘不可引转云云系约当念说,非约前后念相望而言。尽有前念于境审决而印持之,于此念顷固是异缘不可引转,及至后念乃忽觉前非,而更起审决印持者矣。 故胜解者,唯于决定境乃得有此。决定境者,从能量而名决定,不唯现比量所得是决定境,即非量所得亦名决定境。如见绳谓蛇,此乃似现即非量所得之境。此境本不称实,然尔时能量方面确于境决定为蛇。非于境不审决故,非有疑故,故此境应从能量而名决定。又如由浊流而比知上流雨,实则浊流亦有他因,上流未尝有雨。是所谓雨者,乃似比即非量所得之境,元不称实,但尔时能量方面确于境决定为雨。非于境不审决故,非有疑故,故此境亦从能量而名决定。 犹预心中,全无解起,疑心起时,便全无胜解与俱也。 非审决心,胜解亦无。非审决心者,谓心于境不起审决故名。此心亦即非量。世言非量,或唯举似现似比。实则似现比者,非于境不起量度,但不称实,乃云非量耳。更有纯为非量者,即散心于泛所缘,实不曾量度者,即此所名非审决心。 以故,胜解非遍行摄。

念数者,于曾习境令心明记不忘故,故名为念。念资于前念想。想者想数,见前。 由想相应于心而于境取像故,虽复当念迁灭,而有习气潜伏等流;等流者:等言相似,想之余势,名为习气。这个习气底本身元是刹那生灭,以其前后相似而相续流转,故说名等流。 即所缘境像赖想习故,方得潜存,想既于境取像,而想虽灭已,尚有习气残留,则境像亦赖想的习气而潜存也。 今时忆念,遂乃再现。若非想习潜存者,则过去已灭之境像何能再现于忆念中耶? 然念起亦由警觉力警觉者作意数, 见前。于所曾更警令不失故,故有忆持。由念能忆曾更,故能数往知来而无蒙昧之患也。若无忆念,则不能据已知以推其所未知,人生直是蒙蒙昧昧焉耳。

念何故非遍行耶?于非曾更事不起念故。又虽曾更而不能明记者,即念不生,故念非遍行摄。或有难言:“若于曾更不明记时,但于曾更某事忘失,说名无念,而此时心非无余念。余者犹言其他。 如我忆念旧读《汉书》,苦不得忆,此于《汉书》名为失念,然此时心于现前几席等等任运了知,不起异觉,即由几席等等曾所更故。今此任运生念,故不觉其异也。是于曾更虽有不忆,如于《汉书》。 而此时心仍非无念。”如于几席等等。 详此所难,实由不了念义,故乃妄相责诘。须知念者本依明记得名。于曾更事警令不失,遂有念起,分明记忆。即此明记,非任运生,必由警觉特别与力,始得分明记取故。与力犹言助力。 汝所云任运生念者,实非是念,乃过去想习适应日常生活需要之部分想习见上。 任运潜行,不俱意识同取境故。任运者,因任自然而起,不由警觉故。潜行者,以此想习尚属潜伏的部分故。虽云于现前几席等等任运了知,然既云任运,则无计度分别可知,而所谓了知,亦甚暧昧。前章说习气潜伏即名种子,而现起方名心所。此等想习亦属种子状态,或亦可说为种子底半现,要不得说为心所也。大抵吾人日常生活中,其应境多由种子潜伏的力用,即所谓不自觉的力用。此等力用,本不与明了的意识相俱取境,故不名心所也。 此与明记截然异相,何可并为一谈?故汝所云于几席等等任运了知者,此犹属种相。言是种子相也,过去想底习气潜行,名为种故。 必忆《汉书》而果得分明记取者,方是念故。然则方忆《汉书》不得,即此心中实无有念。此言心者,即克指明了的意识而言。 故念非遍行,彰彰明矣。

如上六法,缘别别境而得起故,故名别境。

染数,旧分根本烦恼、随烦恼,《述记》一云:烦是扰义,恼是乱义。扰乱心故,故名烦恼。随烦恼者,依根本烦恼起故,故名随。 亦云本惑、随惑。一切烦恼数通名为惑。此处正须反勘。庄生有言:“人之生也,固若是芒乎?”芒亦惑也。伏曼容释《易》之《蛊》曰:“万事起于惑。”皆深观有得之言。 今并为一类,而名染数。旧分本、随为二位,即是二类,实欠精检,故并之。

本惑,旧说有六法。今以疑入别境,存其五法。曰:贪、瞋、痴、慢、恶见。

贪数者,于境起爱故,深染着故,深染着于境也。 故名为贪。贪相不可胜穷。随在发现,故难穷也。 略谈其要,别以八种:一曰自体贪,此言自体者,相当于身的意义。 谓于自体亲昵藏护故。此贪极难形容,强状其情曰亲昵藏护。人情唯于自体亲昵至极,无可自解,亦唯于自体藏护周密,莫肯稍疏。不独人也,下等动物于兹尤甚。吾昔在北京万寿山园中见大树上有长约二寸许之厚皮,移动甚疾。余猝尔惊曰:树皮既脱,胡能附树以走而不坠耶?徐取观之,明明一粗块之树皮,及剖视之,则其中固一虫也。此虫不知何名,乃深叹此虫于自体亲昵藏护之切也。此等事,生物学上所发见不少。 二后有贪,谓求续生不断故。此从自体贪中别出言之。 或有问言:“世人持断见者,自知死后即便断灭,宜若无后有贪可言。”曰:不不。爱力非断见可移。爱润生故,故有生。人之有生,由爱力滋润之故生。《楞严》谈此义极精透。 如汝明知当来断灭而犹厚爱其生,则爱力非断见所移,审矣。汝后有贪不随断见亡故,故汝昨日之生已逝,今日之生已有,今日之生方尽,明日之生方有。故后有贪为有生类所与生俱有者,何足疑耶?三嗣续贪,谓求传种不绝故。自植物至人类,随在可征。 四男女贪,谓乐着淫欲故。微之小说、诗歌,几无往而不表现男女之欲。忧国情深,亦托美人芳草。即寄怀世外,犹复侈言仙女。 五资具贪,谓乐着一切资具故。凡日用饮食、田宅、财货、仆隶、党与、权势、名誉,乃至一切便利己私事,通称资具。人类之资具贪亦从兽性传来,每见禽兽巢穴多集聚刍粮等资具。 六贪贪,谓若所贪未及得者,贪心自现境相而贪故。如好色者,心中或悬想一美人。 七盖贪,谓于前所乐受事已过去者,犹生恋着,即有盖藏义故。盖藏者,言其不肯放舍故。 八见贪,谓于所知所见,虽浅陋邪谬,亦乐着不舍故。见贪重者,便难与语。 如上八种贪相略明。《大论》五十五说有十贪,但列名目而无解说。《缘起经》说有四种爱,以明贪相。今并有采撮,说为八种。学者以是而反验身心间,毋自蔽焉可也。

瞋数者,于诸有情起憎恚故,故名为瞋。《伦记》五十九说,瞋略有三:一有情瞋,于有情而起瞋故。有情者,众生皆有情识故名。注见前。有情瞋者,以于有情起瞋故名。 二境界瞋,于不可意境即生瞋故。三见瞋,于他见生瞋故。有情瞋者,由有我见故,有人见生。人见与我见同时生。 由有人见故,有瞋生,瞋与上二见同时生。 瞋相无量,略分粗细。粗者因利害毁誉等等引发,其相粗动,或转为忿等故。细者其相深微,虽无利害毁誉等等引发,亦常有与人落落难合意故。吾国士人托于清高,以孤傲为美德,不知正出自瞋惑。尼父曰“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”,此等气象便已截断瞋种也。后儒唯濂溪洒脱得开。 夫群生怀瞋而好杀。世间历史,大抵为相斫书。前世小说、诗歌,亦多以雄武敢斗为上德,皆瞋之着也。或曰:“瞋为后起,固也。征以达尔文生存竞争之论,则瞋者当亦出于生存之需,而不必訾之以惑欤。”余曰:互助论者所发见之事实,明与达氏反。伊川释《易》之比,亦云万物莫不相比助而后得生,其言皆有证验。故知生存所需者,乃比助而非竞争。然则谓瞋非惑而为应于生存之需可乎? 境界瞋者,亦有情瞋之变态。由于有情怀瞋故,境界随之而转。遂觉丘陵坎窞并是险 ,暑雨祈寒俱成嗟怨。怼人则器物皆罪,伐国则宫室为潴。忮心每及于飘瓦,诛锄亦逮于草木。此皆有情瞋盛,故无涉而非乖戾之境也。见瞋者,复于有情瞋中别出言之。此与前贪数中所举见贪实相因。夫唯贪着己见,故不能容纳他见,遂乃恶直而丑正,是丹而非素。从来朋党之祸,门户之争,皆由此起。凡人不能舍其见贪、见瞋,故一任己见以为是非,可说为感情的逻辑。 而不暇求理道之真。此物论之所以难齐也。瞋相略如上说。《识论》盖言,瞋必令身心热恼,起诸恶业。

痴数者,于诸理事迷闇故,故说为痴。旧分迷理迷事,今此不取。迷事亦只是不明那事底理而已,非可于迷理外别说个迷事也。故此言理事者,取复词便称,实只一个理字的意义。然理赅真俗。俗谛中理假施设故,有诸异执;真谛中理一道齐平,唯证相应。迷者于俗妄计,于真不求证故。 夫痴相无量,或总名之,或专言之。总名之者,一切染法皆属痴故。全部染数通名为惑。惑亦痴之异名。 专言之者,贪等染数起时必有迷闇势用与之同转,即此势用说为痴故。人之生也,无端而有一团迷闇与生俱来。无端二字注意。这个元不是本性上固有的,只是此生时便有这迷闇与生相俱。相俱云者,只是俱有,无先后故。 触处设问,总归无答,反问诸己,生于何来,死于何往,莫能解答。即在宗教哲学多有作答者,然彼一答案,此一答业,已难刊定。矧复任取一家答案,寻其究竟,终于无答。远观诸物,疑问万端。随举一案,问此云何,即有科学家以分子、元子乃至电子种种作答,复问电子何因而有,仍归无答。更有哲学家出而作答者,终亦等于不答,又无待言。以此类推,何在不如是耶? 而仍不已于问,不已于答。岂知俗谛问答都是假名,胜义谛中问答泊尔俱寂。岂知二字,一气贯至此读之。胜义谛者,真谛之代语,真谛义胜故名。 若使循俗假诠,问答随宜如量,固亦无过。如量者,称境而知,名如量故。盖在俗谛,本假设一切境事为有而推求其理。故得其理者,即为称境而知,谓之如量。然所谓如量,亦假定如是而已。寻其究竟,便非真解,故以随宜言之。 尔乃任情作解,逞臆卜度,既已非量,而不知虚中以契理,此不如量,即迷俗谛理者。 矧复于答问不行之境,此谓真谛。 犹且嚣嚣驰问,昏昏恣答。如渴鹿趁焰,演若迷头;遗贫子之衣珠,攫空潭之月影;迷真谛理者譬于是。 此非至愚而何?总结迷俗迷真。 至若颠倒冥行,冥者昏也,亦颠倒义。是复词故。 无知故作,故作者,故作恶业也。 虽或自为诡释,适乃长迷不反。如今愚夫行亡国灭种之行,又何尝不自己对于自己为诡谲之解释,以为所行亦有理道耶,然而其愚不可救矣! 夫痴之异名,是曰无明。无明者,非谓明无,实有此迷闇习气无始传来,若言由明无故名无明者,则无明但是虚词,而非显有此习也。 导诸惑而居首,十二支中,无明居首。 负有情以长驱,其势用之猛,虽转岳旋岚恐犹未足喻也。

慢数者,依于我见而高举故,故名为慢。旧说慢有七种,今述其略,而稍易次。改我慢居首故。 一者,私其形躯而计为我,自恃高举,名为我慢。高举即慢相,须澄心体究。 二者,于劣谓胜,于材智劣于己者,即谓我胜彼。 于等谓等,于材智等于己者,即谓我与彼相等。 令心高举,总说为慢。设有难言:“方劣言胜,方者,比方。 方等言等,称量而知,何失名慢?”应答彼言:此慢于境转时非但称量而实令心高举,不同明鉴照物壹任澄明。以故过重,为锡慢名。三者,于等谓胜,于材智等于我者而谓我胜彼。 于胜谓等,于材智胜于我者,而谓我与彼相等。 妄进一阶,斯名过慢。四者,于彼胜己,反计己胜,高前过慢,名慢过慢。五者,于所未证,谓已证得;于少证得,谓已证多;心生高举,名增上慢。六者,于他多分胜己谓己少劣,于他无劣谓我极劣,并名卑慢。虽自知卑劣而犹起慢故,故名卑慢。 颇有难言:“如于他人多分胜者,我顾自谓少分不及,心有高处,卑慢诚然。若自居极劣,谓他无劣,心无高处,岂成卑慢?”不知彼于胜者之前,反顾己身虽知极劣,其心还复深自尊重,慢相隐微,非是全无,故成卑慢。七者,己实不德而顾自谓有德,恃恶高举,名为邪慢。夫慢多者,不敬有德,造诸恶行。咎始于居满,心怀高举,即是满故。 其流极于无惭无愧,至不比于人,心高,则无虚怀受善之几,故日究乎污下。 故学者宜先伏慢。

恶见数者,于境颠倒推度故,慧与痴俱故,别境中慧数与本惑中痴数,相俱而成恶见也。 故名恶见。见不正故名恶。 恶见相状复杂,不可究诘,抉其重者,略谈三见。曰:我见、边见、邪见。

我见者,一云身见,梵言萨迦耶。由不了自性故,自性见《明宗章》。 私其形躯,而计我我所,是名我见。言我见者,亦摄我所。由计我故,同时即计我所。云何我所?我所有法,名我所故。如于形躯计为自我,同时亦计为我所,云是我之身故。若身外诸法,则但计为我所,如妻子、田宅、财货、权位、名誉乃至一切为我所有者,皆是我所故。故有我见,即有我所。此是自私根源,万恶都由此起。或有问云:“心理学家言自我观念,大概以为意识作用间统一之形式。古时外道亦立神我,然则计我者不必是计形躯为我也。”余曰:心理学家以心作用间统一之形式说明自我观念,实无所谓计我之见也。但谓心作用非零散的,非分裂的,而为人格的已耳。此固别是一义,不须牵入此间相比较。至外道言神我者,此由意识虚妄分别而构画一个神我以为形躯之主宰,即所谓分别我执是也。今此所云计形躯为我者,此相极深细。盖人心隐微中念念执形躯为自我,无有一息而舍此执者,是乃与生俱生而不自觉其如是者。此所谓俱生我执,不独在人为然。动物亦执形躯为自体,即是我执。植物亦拘其自体,而隐有此我见,但甚暧昧耳。大抵有生之类限于形气而昧其本来,不了自性上元无物我种种差别,乃计其形躯为独立的自体而执之为我,其实非我,特妄计耳。犹如病目见空中华,空实无华,由目病故。

边见者,亦云边执见。执一边故,名边执见。 略说有二,日常边、断边。常边者,由我见增上力故,增上犹云加上,言常边见之起,亦由我见加上之力。 计有现前诸物攀援不舍,谓当常住;不了诸物元是刹那生灭,曾无实法,但假说为物。变化密移,今已非昔,而迷者视之若旧,计此相续之相,谓是常恒。此则堕常边过。断边者,由我见增上力故,于物怙常不得,转计为断。由见世间风动云飞,山崩川竭,倏忽无迹,根身器界悉从变灭。如经言:“劫火洞然,大千俱坏。”遂谓诸法昔有今无,今有后无。此则堕断边过。若悟物本无实,依何云断?故知断见亦缘取物。然常、断二边元是迭堕,又复当知。迭堕者,有时离常即便堕断,有时离断还复堕常故。

邪见者,亦云不正见。略说以二,曰增益见、损减见。增益见者,于本无事妄构为有。如于色等法上增益瓶等相,眼识所取唯色,乃至身识所取唯坚,本无瓶等。故瓶等相纯是增益于色等之上的。 转增益瓶等无常相。只是重重增益。 乃至于形躯不如实知故,妄增益我相;不如实知故者,形躯元属幻化,非独立的,非实在的,非有主宰用的,故析色至微,微相复空,便无形躯可得。今于此不能称实而知之,云不如实知妄增益我相者,计形躯为自我,即是无端增益我相于形躯之上也。 于自性不返证故,妄增益外在实体相。哲学家谈本体者都是看做离自心而外在的东西。此由不了自性,故向外杜撰一重实体,即是增益也。 故增益见幻构宇宙,犹如幻师谓幻术家。 幻现象马种种形物。损减见者,于本有事妄计为无。治故籍者任情取舍,将于古人确实之纪事不肯置信。故籍诚有可疑者,然亦不可谓全是作伪。如益烈山泽、禹治水,古时当有此事实,而今或不肯信有禹其人者,非损减见而何? 生长僻陋者,涉历既狭,闻殊方异物则拟之齐谐志怪。浅见者流,不悟深远,则诋玄言为空诞。大抵凭有限之经验以推测事实,则不得事实之真而自陷于损减见者,此不善学者之通患也。若乃沦溺物欲,不见自性,宇宙人生等同机械,是于自家本分事损减之而不惜,愚益甚矣。凡增益见以无为有,凡损减见以有为无。然增与损必恒相依,无孤起故。如昔人说地静者,于地上增益静相,同时即于动相为损减故。增益见无孤起之理,既增妄相必损真相故。然而人生知识无往不是增益妄相,则睹真者其谁耶?或言综事辨物务得其理,即不为增益者,不知约真谛言,则一切事物皆假设故有,元非实在,云何非增益欤?

综上三见,邪见最宽,一切谬解,皆邪见摄。旧于边见、邪见,但列举外道诸计。详在《述记》三十六,亦堪参考。

本惑五数,各分粗细。粗者猛利,动损自他。粗者发动,必扰乱于心以损自。又必不利于物,即损他也。 细者微劣,任运随心,于他无损。随心者,言其受节制于心而不自恣。 然粗者必严对治,令不现起;细者恒共遍行,而与心俱。共遍行云云者,与遍行数同行,而与感识、意识相俱以取境也。 当严对治,令其伏断,具在善数中。或有说言:“贪、瞋、痴、慢、恶见,此五本惑都是保持个体的生命底必需之具。若有生之类果断尽此诸惑者,亦决定不能生活下去了。如贪数中自体贪,这个若全断了如何能生?其余诸贪,亦可准知。瞋数也是保特个体最需要的。生物没有这个,他如何分化而滋生呢?痴数亦然。植物至人类,都是芒然而生存着。慢数亦尔。他如没有高胜之心,又如何保持自己?下等生物亦有自胜心发见。像吾国人今日对外这般卑贱,不问长短的模仿,愿供鱼肉的屈服,也失掉了生物底通性。恶见又何得全无?他不计我,即失其个体了。不起边见及增益见,又如何进展于实际生活方面。所以,此五本惑,是保持个体的生命底必需之具。经说'八地菩萨犹留惑润生’,可知生必与惑俱。其粗者可令伏断,其细者不可断尽也。”其说如此。此谓众生由惑故生,在世俗谛中则尔,然非胜义谛中所许。吾友马一浮曰:“留惑润生之义,至为深隐。”经言:“菩萨不住无为,不尽有为。”盖以安住寂泊,则不能繁兴大用,譬如死水不藏蛟龙。然虽回真入俗,而智用精纯,亦如猛火不巢蚊蚋。如《维摩诘》言“示行贪欲,而离诸染着。示持瞋恚,于诸众生无有恚碍。示行愚痴,而以智慧调伏其心。”此为摄受众生故,权现惑相,非实有惑。在易谓之“用晦而明”,禅宗谓之“异类中行”。是乃吉凶同患,忧喜在人;虽复寄迹尘劳,而实宅心无上;出淤泥而不染,履虎尾而不咥,岂谓圣心尚余惑种乎?若就众生分上说,则唯其在惑,斯有对治法起。若无烦恼,亦无般若,故一切尘劳是如来种。孔子曰:“天下有道,某不与易也。”若能深观惑相,知惑本空,毕竟当断,安得以无明为生命所系而有此保持个体之法耶?孔子曰:“人之生也直,罔之生也幸而免。”此生本无惑之说,与生与惑俱之说异。其理甚长,今不具说,亦学者所当知也。

随惑数,旧说有二十法,今省略为十四。曰:忿、恨、恼、害、嫉、覆、悭、诳、谄、无惭、无愧、掉举、昏沉、放逸。

忿数者,瞋之分故,瞋相最粗之一分也。 于现前不顺益境而愤发故。愤发者,愤怒盛发故。不顺益境者,如他人于己为不饶益事,或他见与己见违反者,皆名不顺益境。愤发极盛 者,必有身、语二不善业从中达外,如莫之惩,必损自他。忿动必令自心毒恼,且将祸身,是损自也;又必伤人,是损他也。 禽虫爪牙格斗,人群兴师杀伐,皆忿故也。

恨数者,由忿为先,怀恶不舍故,深结怨故,故名为恨。恨亦瞋之一分,有如蛇蜴,又过于忿。

恼数者,忿恨为先,追触暴热,极很戾故,故名为恼。追触者,于夙所忿恨者,追怀毒怨故。暴热者,谓凶暴之毒,若烈火内煎也。很戾者,凶毒至极,断尽柔慈故。 恼亦瞋之一分,其毒过恨,故全失人性。

害数者,于诸有情损害逼恼,无悲愍故,故名为害。禽兽相吞噬,人猎禽兽而食,又残同类,皆由害故。害多者,恒发而不觉。常与人泛舟明湖,清波荡漾,巨鳞腾跃,美感移人,忽乎丧我。然而俗子于斯,方欲得鱼而烹之,是其害心窃发于俄顷而且不自觉。人性沦亡至是,亦可哀已。 害亦瞋之一分,然必与贪痴俱。

嫉数者,狥自名利故,于他妒嫉故,故名为嫉。旧说嫉与喜违,怀嫉妒者,闻见他荣,深结忧戚,恒不安隐,故无喜悦。嫉亦瞋之一分,其恶阴慝,君子耻之。

覆数者,于所作罪隐藏故,故名为覆。覆亦贪分,诸覆罪者,多由恐失财利名誉等故。贪分者,犹言贪之一分也。 覆亦痴分,覆罪则陷溺益深而不知惧,此即痴故。

悭数者,耽着财法,秘吝不舍故,故名为悭。财者,货利及诸饶益于己之事,皆得名财。法者,学术技能,亦通名法。 悭亦贪分,心怀猥鄙,吝涩畜积。悭于财者,于非所需亦但积聚。悭于法者,秘其知能不肯授人,亦悭财之变相。故悭之恶为卑私,是徇物以丧其生理者,故可哀也。

诳数者,为遂己私矫现不实故,务诡诈故,故名为诳。诳亦由贪,诸矫诳者必挟私染故。诳亦由痴,明不至则内歉,乃矫诈于外故。内歉者,内力不足故。 诳之恶,大于覆。覆者犹恐人知,诳则一切无复忌惮,悍然播其恶于众而犹自谓得计。诳习既久,则所行惟是罔人自欺,故恶至于诳而极。研社会心理者,必知衰亡之代,其人皆习于诳。怀诳之人,如秽腐中微菌,无复生理,故速亡也。

谄数者,为罔他故,罔者欺罔。 矫设方便,行险曲故,故名为谄。凡谄者,必无真知正见,难自树立,故由痴起。耽着利誉,患得患失,亦由贪起。谄必习为揣摩,多设罗网。或侦一人好恶,恣为诡遇;或伺群众风尚,巧与迎合。此所以名险曲也。

无惭数者,轻拒贤善故,故名无惭。此由痴故,不知自贵,甘居污下,故见贤不敬而轻忽之,闻善不乐而抵拒之。羞耻不生于其心,昏迷傲逸,人理亡灭。

无愧数者,崇重暴恶故,故名无愧。此视无惭,痴恶又进。轻贤不足而乃崇暴,拒善不足而更重恶。历史所载暴人之雄,恶行之极,常为民群之所仿效。此于衰世,尤可征也。无惭、无愧,通名无耻。

掉举数者,令心嚣纷故,嚣者嚣动,纷者纷驰。 故名掉举。此依不正寻求,闲杂思虑。 或复由念引令曾时爱憎等习勃然现起,爱憎即是贪瞋。 故有嚣纷相生。旧以嚣动名掉举,而别说纷驰名散乱,不知嚣则未有不纷者,纷亦未有非嚣者。故今以散乱摄入掉举,不别立之。

昏沉数者,令心懵懂故,故名昏沉。此由痴增,遂成懵懂。懵懂初位,即是懈怠。故懈怠数,今不别说。旧以懈怠别为一数。 懵懂深者完全物化,而疑于无心与动植比,故可惧也。下等动物与植物,只是懵懂过深故。

于逸数者,令心纵荡故,故名放逸。放逸即是不敬,为掉举、昏沉所依。

随惑略如上说。此视本惑中粗,本惑五数,各各又分粗细,如前已说。 抑又过之。随惑较本惑之粗者,又乃更粗。如随中悭较本中贪的粗相必更猛,随中忿较本中瞋的粗相必更猛。他准知。 故动损自他,注见上文。 必严对治,令其断尽,犹如拔毒必须拔骨,毋或及肤而止。昔明道少好田猎,既而自谓已无此好。濂溪曰:“何言之易也!但此心潜隐未发,一日萌动,复如初矣。”后十二年,因见猎者不觉心喜,果知未也。故知断染良难。然凛其难而勿失之放逸。十目十手严指视于幽独之地,一瞬一息善存养于宥密之中。善本既立,则诸惑自尽。先难后获,始识人生。从困难中战胜而有获,才识人生意义底丰富。 因任无功,亦物而已。物谓鸟兽之类,乃因任其与形俱始底染污习气,而不知用对治之功故。

本随惑数,是染污性故,违碍善故,故名染数。

善数,旧说有十一法,今省并为七法,曰:定、信、无贪、无瞋、无痴、精进、不放逸。省去惭等五法,并入别境中定。

定数者,令心收摄凝聚故,正对治沉掉故,沉掉,谓随惑中昏沉、掉举二数。故名为定。 由如理作意力故,有定数生。作意数见前。如理者,作意若与惑俱者,即是染性法。今此作意,乃背惑而顺正理,深自警策,以引发其本心。此即善性法,故名如理作意。定数必由如理作意引生。 定者收摄凝聚,并力内注,助心反缘,注者专注。助者是相应义。此定以其收摄凝聚的力,应合叶助于心,而深自反观故。 不循诸惑滑熟路故。诸惑从无始来,与生俱有,与形相昵,未曾断舍,故其现起如率循他滑熟的路子走一般,所以惑起如机械而不自觉。今此收摄凝聚力者,即是自己新创造的一种定力,却要背惑而行,不肯率循他底滑熟路子走了。 是能引发内自本心,使诸惑染无可乘故。内者,谓此本心不由外铄故。自者,即此本心是自性故,不从他得故。诸惑无可乘者,本心既藉定显发,得为主宰,故惑不容生。 夫本心者,元是寂静圆明,毫无欠缺,寂静者,澄湛之极,其应恒止。圆明者,虚灵之极,其照恒遍。 但惑起障之,则心不得自显,而等于亡失。此昔人所以有放心之说也。然心虽受障,毕竟未尝不在,即惑染流行而此心法尔自运,亦未堪全蔽。如浮云蔽日而言无日,实则日亦未尝不在。虽复积阴重闭,要非绝无微阳呈露其间者,但势用微劣而说为无阳耳。无阳犹云无日。 其定数者,即以其收摄凝聚势用,乘乎本心之运不容全蔽。如所谓微阳者,乃令其保聚益大,而无亡失之忧。使本心浸显而极盛,则诸惑亦渐伏而终尽。故定力者,实能对治诸惑。诸惑者,即综全部染数而言之。 而云正对治沉掉者,则以定相与沉掉相正相翻故,故乃举胜而谈。然既置正言,即显不独对治沉掉可知。定数如是,余对治力,余云云者,犹言其他善数底对治力。 可例观也。

信数者,令心清净故,正对治无惭、无愧故,故名为信。世所言信者,大抵属胜解而非即信。胜解数见前。如现见青色而信其为青。测验气象,度明日将雨,因信明日有雨。此皆常途所谓信,实则是胜解的印持相,而非信也。又如宗教家信有上帝,此云信者亦是印持而实非即信。 云何信,由如理作意力故,引生清净势用,即此净势叶合于心,而共趣所缘者是名信故。清净势用,省言净势。此与如理作意乃同时而起者。叶合即相应义。 此信所缘义境,略说以二:一者,于真理有愿欲故,此中假说真理为信之所缘义境。真理者,隐目自性而言之。吾人为惑所蔽,不见自性而又不甘同于草木鸟兽之无知,必欲洞明宇宙人生之蕴。易言之,即欲自识本来,此即求真理之愿欲。 能见真故,故起信。见自性故,名见真理。见真而起信者,是惟反求实证者乃能尔。 二者,于自力起信,即依自性发起胜行,深信自力能得能成故。行者,造作义。自思虑之微至身语之着,所有创造所有作为总说名行。胜行者,以此行是依自性而起纯善无染故,故名胜行。此行既顺性而发,故可深信自力能得而无失,能成而无亏也。如印度哲人甘地抵抗强暴侵略之行,绝无己私惑染,乃顺循乎其自性所不容己,故深信其自力于所行能得能成也。孔子曰:“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”亦此旨也。 故信之为义极严格。世言迷信者,误以胜解为信,故有迷,胜解于迷悟心中通有之。 而信实无迷。《论语》故贵笃信。 信者清净相,与无惭、无愧浑浊相正相翻故,浑浊至于无惭、无愧而极。 故说信于无惭、无愧为正对治。于决定境印持而不疑者,世之所谓信也。实则但是印持而非即信。盖所谓信者,唯是自明自识而起自信。易所谓“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”是也。吾友马一浮曰:“此云自信,即宗门所云自肯。”妙哉斯言!自肯之言深矣远矣,必须自明自识才有自肯。到此境地便已壁立万仞,一切扰他不得,一切夺他不得,大雄无畏者以此。然而世人都是自暴自弃,如何识得自肯二字。

无贪数者,正对治贪故,无染着故,故名无贪。由定及信相应心故,有无贪势用俱转。无贪者,谓于贪习察识精严而深禁绝之,是名无贪。无者禁绝之词。 身非私有,元与天地万物通为一体,即置身于天地万物公共之地而同焉皆得。各得其所。何为拘碍形体,妄生贪着,梏亡自性?形虽分物我,而性上元无差别。人若私其形而拘之,则必梏亡其性,自丧其本真,故深可哀愍。 故自体贪,应如是绝。非绝自体,只是绝自体贪。盖私其自体为己而染着不舍。此即是贪,故须绝也。 万物诱焉皆生,而实无生相可得,生生者不住故。刹那灭故。 不住故无物。无自体故名无物。易曰“生生之谓易”,而又曰“易无体”。此明生者未尝有独存的自体可得,其旨实通《般若》。 无物矣,则生者实未尝有生也。既生即无生,则寄之无生,而寓诸无竟,奚其不乐!何不悟生之幻化而欲怙之,妄执有一己之生,冀其后有耶?“何不”至此为句。幻化一词,不含劣义。所谓生者,元来是顿起顿灭,没有暂住的东西,故谓幻化也。义详《转变章》。妄执云云者,生者大化周流,本无所谓一己,而人之后有贪则妄执有一己之生,故惑也。 故后有贪,应如是绝。非绝后有,只是绝后有贪。盖于其生而妄计自体,即私为一己之生而怙留不舍者,此即是贪,故应绝也。 嗣续者,大生之流。大生者,万物同体而生故名。如吾有嗣续,亦大生之流行不息故也。 物则拘形,私其种息。动植传种,各私其类。 人乃率性,胡容私怙我嗣我续。《列子》曰:“汝身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。孙子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蜕也。”以嗣续为我之私有者,执形气而昧于性体,故是大惑。 故嗣续贪,应如是绝。非绝嗣续,只是绝嗣续贪。私嗣续为己有,此即是贪,故应绝也。 匹偶之合,用遂其生。爱而有敬,所以率性。敬爱之爱非贪。 狥于形者,爱变成溺,则同人道于禽兽。中土礼教于夫妇之伦,义主相敬,故燕私之情不形于动静,此相合以天也。西人则言恋爱。爱而曰恋,正是染着,则溺于形而失其性矣。 故男女贪,应如是绝。非绝男女,只是绝男女贪。男女合不以礼,交不由义,居室恒渎亵而无敬,此即贪之表现,故应绝也。 本性具足,无待外求。人的本性上哪有缺憾?只因向外追求才起了缺憾。 养形之需,元属有限。随分自适,不亏吾性。狂贪无餍,本实先拨。逐物而失其性,是本拨也 。故资具贪,应如是绝。非资具可绝,只是绝资具贪耳。并心外驰,殉物丧己,此贪过重,故应绝也。庄生《逍遥》所谓“窅然丧其天下”,《论语》曰:“巍巍乎,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”,是能绝资具贪者。贪贪,盖贪,参看贪数。 作茧自缚,心与物化,生机泯灭。故此二贪,应如是绝。真见性者,无己见可执。己本不立,何执己见。 其有若无,其实若虚,循物无违之谓智,匪用其私。循物云云者,谓率循乎物理之实然,而非以己见臆度与之相违也。 庄生曰:“道未始有封,言未始有常。”惟自私用知,读智。 分畛始立,“是非之涂,樊然淆乱”。故见贪者,应如是绝。如上粗析八种对治。说无贪略竟。

无瞋数者,正对治瞋故,无憎恚故,故名无瞋。由定及信相应心故,有无瞋势用俱转。无瞋者,谓于瞋习察识精严而深禁绝之,是名无瞋。于诸有情,利害等因引生憎恶。此念萌时,反诸本心,恻然如伤,不忍复校。校者计较。 心体物而无不在,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故也。本心即性。性者物我之同体,故云心体物而无不在。 然瞋势盛者,犹欲瞒心而逞其惑。此在常途,故云理欲交战。当此顷间,必赖无瞋势用助叶于心方能胜惑。心者天明,即性也。性难自显,必藉净习以行。无瞋数者则是净习,乃顺性而起者,故心得藉之以显。 人能率性,不因利害瞋物而失慈柔。体物所以立诚,此言体物者,视万物与吾为一体故,故无瞋而尽其诚也。 备物所以存仁,无瞋故备物。瞋则损害乎物而不能备之,故伤吾仁。 故人极立而远于禽兽也。禽兽非是无性,但因气昏或重,故天性全汩没,本心全障蔽了,所以只知利害而不知其他。如其善于逐食及厉爪牙以防患,皆动于利害之私,寻不出他有超脱利害的优点来。至人则不然,却能发展他底天性本心而有无瞋、无贪、无痴等善心数之着见。此其所以异于禽兽。 设有难言:“于暴恶者,亦起瞋否?”应答彼言:于彼暴恶随顺起瞋而实非瞋。瞋因于彼而不以私,瞋因于彼云云者,彼为暴恶不利群生,公理所不容,因而瞋之,非以私利私害而起瞋故。 廓然顺应,未常有瞋之一念累于中也。故虽诛杀暴恶而不为瞋,因彼故也。因彼之当诛而诛之耳。吾无私也,故不为瞋。世儒或云嫉恶不可太严者,则是乡愿语。恶既可嫉,焉得不严。不严则必自家好善恶恶之诚未至,而姑容宽假之私。须知严嫉者,亦因乎彼之恶耳,非可以私意宽严于其间也。自乡愿之说行,而暴恶者每逞志,此可戒也。 然瞋之为私与否,此最难辨。非私与无私之难辨也,人情恒以其私托于无私而自诡,故难辨也。如矫托革命者,当其在野则瞋在位之暴恶而为群众呼吁,固俨然不为私瞋也,然其实绝无矜全群众之心,特欲肆一己之贪残而苦于不得逞,故托于群众以诡示革命之谋不为私瞋已耳。彼既自诡如是,浸久亦不自觉为私,及一旦取而代之,其暴恶益厉于前,而后群众乃察见其前此之隐衷,而彼犹不自承为私也。 果其瞋不以私,则当憎恚因物而起时,其中必有哀痛惨切之隐。曾子所谓听讼得情,哀矜勿喜者,称心之谈也。是其发于本心体物之诚而不容已也。若瞋发于私,则惑起而本心已失,心为惑所障故。 即物我隔绝,乃唯见有物之可憎,而何有于哀痛惨切耶。此段吃紧。 于物暴恶,以瞋相报,便已随转而弗自知,可惧孰甚。故有情瞋,毕竟应断。安土敦仁,本《易传》。土者,境界。言随境能安,乃所以敦笃吾之仁。无入不得。《中庸》云:“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。” 心为境缚,则天地虽大,诗人犹嗟靡骋;境随心转,则陋巷不堪,贤者自有乐在。故境界瞋,毕境应断。是非之执,每囿于情识。守其一曲,斯不能观其会通;取舍两端,必有偏倚。彼其明之所立,正其蔽之所成,庄子曰:“是非之彰也,道之所以亏也。道之所以亏,爱之所以成。”此云爱者属所知障,当此文所谓蔽。 明与蔽相因。斯执碍横生,诤论竞起,诋諆瑕衅,互为主敌。故天竺外道,至以斩首相要;此土异家,亦有操戈之喻。此见瞋之害也。惟见性者,不为情识所封,故能因是因非,玄同彼我,息言忘照,休乎天钧。知辨者之劳,犹蚊虻之于天地,虽不得已而有言,始乎无取,终乎无得。故智与理冥,而喜怒不用,岂复有龂龂之患乎?故见瞋者,毕竟应断。

无痴数者,正对治痴故,于诸理事明解不迷故,故名无痴。无痴依何而起?由定力故,于本心微明,保聚增长。本心微明者,心为惑所障蔽而不得显发,但于障蔽中微有呈露耳,故说微明。参看定数。 由信力故,引发本净,本净者,谓本心本来清净,但为惑所障,故赖信底势用引发之。 于是有自性智生。自性智者,即谓本心。本心元是圆明遍照,故以智名之。其在人则为人所以生之理,故以自性言之。参看《明宗章》注。 依自性智故,遂起明解。明解即是无痴异名。 盖明解元属后得,明解依自性智起而非即自性智,但是净习故,故云后得。 多于境转,而积渐扩充。多于境转者,明解本是缘虑境事的,然亦能反缘自性,故于缘境而置多言。积渐扩充者,明解于种种境事上练磨益深,则其势用随练磨的推广而扩充不已故。 然其势用初兆,亦非无因突现,必有自性智为根本依,方得起故。如火之燃,如泉之达,皆有依故。《集论》说明解即慧,《识论》不许,权衡得失,宜从《识论》。盖尝言之:明与慧,迹有稍似而实乃绝异。明解亦省称明。 迹稍似者,慧分别境事,犹言事物。 明亦分别境事故。稍似者一。 又慧精者,其分别境事,明征定保必止于符,言其分别事物,必举征验而符于理。 先难后获必戒于偷;其得理不由偷幸也。 而明于境起分别时,亦复如是故。稍似者二。 实异者,慧一向逐境而与境化,与境化者,慧起必现似境相,虽极抽象的概念,还是现似一种境相。 故迷失其本有自性智而不知求之;慧是分别境事的,易言之,是向外去看东西的,所以不能反缘自性。若任慧去推求自性,他扑着不得一物,便要大炫惑了,所以古德每斥知识为此理之障。 明则廓尔旷观,能不缚于境故,故云旷观。 能得总相,总相即谓自性。以其在人而言曰自性,以其遍为万物实体而言曰总相。 虽不亲证自性而疏缘故。不亲证自性者,若是自性智直接呈露,他便自己证知自己,即是亲证。今此明解,只是依自性智而起者。他已不是自性智底本身,虽能回顾自家底自性,只是筹度之而作共相观耳,所以谓之疏缘。非自亲证,故云尔也。然虽疏缘,比于全迷而不知求之者,其相去甚悬远矣。此实异者一。 又慧于事物简择,纵言如量而犹着相故,还复是痴,非真能如量者。何以故?一切事物于俗谛中假设故有,推入真谛即皆亡实。如慧比知比者比度。 地动非静,在任慧者固云如量,实则慧取境时,非不着于地相动相。须于当念察识。 着相即痴,以乖真故,云何可言如量?乖真故者,着相则与真谛理不相应。 明乃异慧,虽于俗中事物亦假设为有,而析其理但不着相。此处吃紧。 如起地动解时,实不曾执着地相动相。宗门诸大德,尝有此境地。 故此非痴,是真如量。实异者二。

综前所说,明非即慧,是义决定。然明者非一般人所得有,非谓其本来无有此也。人人固具此大宝藏而不自发展,故云不得有耳。夫明依自性智而起,若智不得显者,明即不生。自性智,亦省称曰智。 然智虽不显,要非无智,但为惑障而不显耳。惟夫一向任慧而又富于探求真理之愿欲者,真理,同信数中说。参看信数注。 久之自感慧用有限,而悟宇宙人生之蕴不可以物推观,必更为鞭辟近里之功,以求其在己。于是而自明自识,而本有自性智卒显发焉。宋人小词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,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,喻此最似。 及夫自性智起,则体立而用自行。其推致此智之妙用于事事物物而莫不得其理者,是即为明。具云明解。 明者智之用,其行于事物也,恒以练磨之多而明相增盛。故明者亦缘分别事物而起,所以说为后得。明者,是分别事物的,是待练磨而增盛的,所以说明是后得。后得云者,即习之谓也。或有难者,以为若主后得,应全站在经验上说,不应说个智之用又搀入固有底东西来了。不知说到经验,便须有个能经验的。这个能经验的在此则谓之明;而所谓明者,自然不无根据,所以说是智之用。因他是智之用,所以说是依智而起。而他所以不同于慧者,元来只此。但又须知,才说到用,便是感物而动,应事而发,即已是后起而不是固有的自性之本然了。若非应感事物,亦没有这个用可见。所以又说明者缘分别事物而起。如此说来,明为智之用而却是后得,于理无疑。 旧师言明亦称正慧,正慧者,以别于常途所谓慧故。 犹嫌稍滥。理实明依智起,是智之用故,亦得名智,或对自性名后得智。即明与慧,称名不滥。或复问言:“明依智起,既得闻矣。然慧亦有依否?”今答彼言:慧亦非不依于自性智。有言慧全由经验得来者,此说亦是。但慧虽资经验而起,要自有个能经验的一种作用。这个作用才是慧底本身。此自不由外铄者。既不由外铄,则亦依自性智而起矣。试思吾人若非具有自性智者,便是无心灵的死物,又哪得有慧生而为能经验者耶? 然又不可言慧依智起者,此何故耶?智虽人所本有,然人自有生以后则常拘于形气以造诸染习,遂使固有性智自性智亦省称性智。 恒受障蔽而不得显发。故其作用流行于障蔽中者,既杂夫形气与染习之私,而其缘境,遂成乎物交物之势。此慧所以不得名为智之用,即不得言依智而起也。此段道理煞难说,今人更不曾注意及此。 故必待性智显发而后依智所起之明,乃纯为智之妙用而非慧之所及也。智如何显发,即在造净习以引发之耳。本节首举定与信,即是净习中端绪也。 惟明能破闇,故说无痴是痴对治。若性智未得恒时为主于中者,即明犹未盛,而慧犹时与痴俱,以扰于心。此复性之功,所以不容已耳。复性即是自性智得恒为主于中也。又阳明良知则是通性智与后得智而浑沦言之,示人亦亲切。 易曰:“明出地上,晋,顺而丽乎大明。”是无痴之象也。

精进数者,对治诸惑故,令心勇悍故,故名精进。由如理作意力故,有勇悍势用俱起而叶合于心,同所行转。凡人不精进者,即役于形、锢于惑而无所堪任,是放其心以亡其生者也。无所堪任者,无所堪能,无所任受,如草木鸟兽然也。放者放失,不自存养其心,故放失也。心者生理,放心即亡其生理故。 精进者自强不息,体至刚而涵万有,此言体者,合也。人性本来刚大,而役于形锢于惑者,则失其性。故必发起精进,以体合乎本来刚大之性。夫性唯刚大,故为万化之原。唯率性者为能尽其知能,故云涵万有。 立至诚以宰百为,诚者真实无妄,亦言乎性也。立诚即尽性也。百为一主乎诚,即所为无不顺性。一切真实而无虚伪,故是精进。 日新而不用其故,《易》曰:“日新之谓盛德。”唯其刚健诚实,故恒创新而不守故。 进进而无所于止,进进本横渠语。 故在心为勇悍之相焉。精进起而叶合于心,即成为心上之一种势用,故言在心。 旧说精进为五种:一被甲精进,最初发起猛利乐欲,如着甲入阵有大威势故。二加行精进,继起坚固策勤方便故。即以坚固策勤为方便,乃得精进不已也。坚固二字吃紧。 三无下精进,有所证得,不自轻蔑,益勤上达故。四无退精进,忍受诸苦猛利而前,虽逢生死苦亦不退转故。虽云无下,逢苦或休,故应次以无退。 五无足精进,规模广远,不为少得,便生餍足故。孔子曰:“我学不厌,而诲不倦也。”又曰:“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云尔。”又曰:“忘身之老也,不知年数之不足也。俯焉日有孳孳,毙而后已。”此皆自道其精进之概。 总之,人生唯于精进见生命,一息不精进即成乎死物,故精进终无足也。精进即身心调畅。古师别立轻安,今故不立。精进与常途言勤者异义。如勤作诸恶者,常途亦谓之勤,此实堕没,非是精进。

不放逸数者,对治诸惑故,恒持戒故,恒字吃紧。 名不放逸。由如理作意力故,有戒惧势用俱起,叶合于心,同所行转,令心常惺,惑不得起,为定所依。佛氏三学,以戒为本。由戒生定,故戒是定依。不放逸即摄戒。儒家旧有主静、主敬之说,学者或疑有二,不知敬而无失,始能息诸憧扰;主一无适,内欲不萌,即是静也。此中说定,即该主静,说不放逸是定依,即该主敬。 夫微妙而难见者心也,猛利而乘权者惑也。心无主宰则惑乘之,陵夺其位,心即放失。喻如寇盗相侵,主人被逐。 《记》曰:“斯须不庄不敬,则暴慢之心入之;斯须不和不乐,则鄙诈之心入之。”敬则自然虚静,敬则自然和乐,故不和乐即是不敬。 故必齐明俨恪,收摄止畜,卦名有取于畜者。畜止即存在之义,与放失相翻。人心不止畜则流荡。凡虚妄攀援,皆流荡也。 然后此心微妙不可睹闻之体,始得显发于隐微幽独之地,而力用常昭。默存于变化云为之间,而不随物靡。《易》谓“显诸仁,藏诸用”者,即此义。 识得此体,须勤保任。故朝乾夕惕唯恐或失,见宾承祭同其严畏,造次颠沛亦莫之违。防检不忽于微渐,涵养无间于瞬息,绝悔吝于未萌,慎枢机于将发。斯能正位居体,不为诸惑之所侵矣。故儒者言“闲邪则诚自存”,又言“不敬则肆”。禅家谓“暂时不在,即同死人”。此皆不放逸之教,其言至为精切。《诗》谓文王,无然歆羡,无然畔援,此即不放逸相。学者当知始自凡夫至于大觉,戒惧之功不容或已。故曰:惧以终始,无可纵任。纵任有作自在解者,即是胜义。有作放肆解者,即是劣义。此中是劣义也。 安不忘危,治不忘乱,有不断惑之众生,即如来无可忘其戒惧。自本心言之,众生与如来本是一体。众生惑相,即是佛自心中疵累,何得不戒惧耶?经云:“有一众生未成佛,终不于此取泥洹。”亦此义也。 唯知机其神,斯自强不息。故敬也者,所以成始而成终也。今以不放逸为诸善心数之殿。此义甚深,学者其善思之。或疑常存戒惧,有似拘迫而碍于心,不知拘迫由惑起,戒惧则惑不得乘,而不失此心坦荡之本然,即当下受用。故戒惧恒与和乐相依,何有拘迫之患耶?又戒惧之保任此心,犹如舵工持舵,不敢稍疏。初时似劳照应,久之功力纯熟,则亦即身即舵。如庖丁解牛,游刃有余。象山有言:“得力处即省力。”故以戒惧为拘迫者,无有是处。

如上七法,是清净性故,对治染故,故名善数。旧言心所,但具名数,无甚说明。又以染净一一相翻,似如头痛医头,脚痛医脚,全无立本之道,如何对治得去。大抵世亲以来言唯识者全走入辨析名相一途,颇少深造自得之功。奘基介绍此学于中土,虽盛行一时而终不可久。宗门迅起代之,亦有以耳。

综前所说,心者即性,是本来故。心所即习,是后起故。本来任运,任自然而运行。 后起有为。本来纯净无染,后起便通善染。本来是主,只此本来的性,是人底生命,故对于后起的习而说为主。 后起染法障之,则主反为客。无据曰客。本心障而不显,虽存若亡,故说为客。 后起是客,染胜而障其本来,则客反为主。吾人生命,只此本来者是。然吾人不见自性故,常以染习为生命。一切所思所学所为所作,莫非滋长染习而恃之以为其生命,而真生命乃日戕贼于无形。此亦愚之至也。 如斯义趣,上来略明。今更申言:欲了本心,当重修学。盖人生本来之性,必资后起净法始得显现,虽处染中,以此自性力故,常起净法不断。起者创义。依据自性力故而得创起净习不断,即自性常显现而不至物化故。 依此净法,说名为学。创起净习,即是认识了自家底生命而创新不已。这个自识自创的功用,总说名觉,只此觉才是真学问。 若向外驰求,取著于物,只成染法,不了自性,非此所谓学。此语料简世间一切俗学。 故学之为言,觉也。学以穷理为本,尽性为归。彻法源底之谓穷,无欠无余之谓尽。性即本来清净之心,理即自心具足之理,不由外铄,不假他求。此在学者深体明辨。今略举二义,以明修学之要。

一者,从微至显,形不碍性故,性之所以全也。本心唯微,必藉引发而后显。微有二义:一者微隐义,以不可睹闻言之。二者微少义,以所存者几希言之。此兼具二义。 既凝成形气则化于物者多,而其守自性而不物化者遂为至少。如易消息,从姤至剥,仅存在上之一阳。此段道理极难说。参看《转变章》、《成色章》、《明心上章》首段,须深心体究翕辟之故才得。本来者,性之代语,已见上文。性者,言其为吾人所以生之理也。若赅万有而言之,则亦假名恒转。形气者,谓身躯。此即恒转之动而翕所凝成者。易言之,即此形气亦是本来的性底发现,但形气既起,则幻成顽钝的物事,忽与本来的性不相似。所以,性至此几乎完全物质化了,而尚能守其自性而不至全化为物者,实只至少的一点,如《易剥卦》中所剩下底一阳而已。这点真阳,是生命底本身,宗门所谓本来面目,他确是形气底主宰。王弼《易例》所谓“寡能制众者”此也。然此只就原理上说,未可执一曲以衡之。盖此点真阳若不得显发,即未能主宰形气而为物役者,又随在可征。故不可持一曲之见,以疑此原理为妄立也。 此仅存之真阳,即性。 虽遍运乎形气之内而隐为主宰,然其运而不息者,固法尔自然,未有为作。法尔犹言自然。不直言自然者,以法尔义深故。下言自然者显无作意,与常途言自然者,义亦稍别。 而形气既生,即自有权能,形气底权能,本是随顺乎性的,而亦可以不顺乎性。 则性之运于形气中者,既因任无为,因任者,因而任之故。 形乃可役性以从己,而宛尔成乎形气之动,形气简言形。乃可者,未尽之词。形之役性,非其固然也,故云乃可。己者设为形气之自谓。 故性若失其主宰力矣。所谓本来惟微者此也。言若失者,非真失也。形气之动者即性也。但动而从乎形,而不能主乎形,故谓之失。然性实非从形者,故非真失也。 然则形为性之害乎?曰:否否。若无形气,则性亦不可见。且形者性之凝,即形莫非性也。故孟子曰:“形色天性也。”形何碍于性乎?形之役夫性者,本非其固然,特变态耳。如水不就下而使之过颡或在山者,此岂水之固然哉?染习与形俱始,随逐增长,以与形相守而益障其本来,染习与形相守,故学者难于变化气质也。 遂使固有之性无所引发而不得显,如金在矿不见光采。反之,性之主乎形者,则以善习力用增长,与性相应,引发不穷,故全体顿现。如《易》消息,从复之一阳,渐而至于纯《干》。如炼矿成金,不重为矿。然性之为主,亦行乎形气之中,故先儒有“践形尽性”之说,使视极其明,听极其聪,斯无往而非全体之昭著矣。横渠云:“德胜其气,则性命于德。德不胜其气,则性命于气。”此言性主乎形者,即性命于德之义。言形役乎性者,即性命于气之义。但横渠之言简要,学者或有未喻。今虽词费,欲使人易晓耳。又易象之消息,实善状此心之隐显。人心以锢于形气之私,遂令本性汩没,不得透露,然无论如何物化,此本性实消不尽,如古言“人穷则反本”。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,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。又如“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”,乃是形气以消索而退听,即此性于中发露。《易》所谓“《剥》穷于上,《复》生于下”,即此象也。佛氏言五阴壮盛是苦,以其盖覆如来藏心,若转众生五阴成法性五阴,则六根门头皆成清净功德。此与“践形尽性”之旨同。

二者,天人合德,性修不二故,学之所以成也。《易》曰:“继之者善,成之者性。”全性起修名继,性是全体流行不息的,是万善具足的,故依之起修而万善无不成办,是谓全性起修即继义。 全修在性名成。修之全功依性而起,祇以扩充其性故,非是增益本性所无,故云全修在性即成义。 本来性净为天,后起净习为人。故曰:“人不天不因,性者,天也。人若不有其天然具足之性,则将何所因而为善乎? 天不人不成。”后起净习,则人力也。虽有天性而不尽人力,则天性不得显发,而何以成其为天耶?此上二语,本扬子云《法言》。 故吾人必以精进力创起净习,以随顺乎固有之性,而引令显发。在《易》,《干》为天道,《坤》为人道。《坤》以顺承天,故为善继乾健之德。《坤卦》表示后起底物事。吾人自创净习,以引发天性,即坤法天之象。 是故学者继善之事,及其成也,性焉。《论语》曰:“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”《论语》言道,当此所谓性。人能自创净习以显发天性,是人能弘大其道也。人不知尽性即化于物,而性有不存者矣,故云非道弘人。 弘道之目,约言之,在儒家为率循五德,在佛氏为勤行六度。五德本性具之德,其用必待充而始完。六度乃顺性而修,其事亦遇缘而方显。佛氏言六度多明事相,不及儒家言五德克指本体,于义为精。 故曰:“无不从此法界流,无不还归此法界。”法界即性之异名耳。 此谓天人合德,性修不二。学者于此知所持循,则精义入神以致用,利用安身以崇德,皆在其中矣。或曰:“染缚重者恶乎学?”曰:染净相资,变染成净,祇在一念转移间耳,何谓不能学耶?夫染虽障本,本者,具云本来。染法障蔽本来。 而亦是引发本来之因。由有染故,觉不自在。不自在故,希欲改造,自己改造自己。 遂有净习创生。由净力故,得以引发本来而克成性。性虽固有,若障蔽不显即不成乎性矣。故人能自创净力以复性者,即此固有之性无异自人新成之也。 古德云:“一念回机,便同本得。”明夫自心净用,未尝有间,诸惑元妄,照之即空。苟不安于昏愚,夫何忧乎弱丧。故学者首贵立志,终于成能,《易》曰:“圣人成能。”人能自创净习以显发其性,即是成能也。 皆此智用为主。智体本净,不受诸惑。办惑断惑,皆是此智。净习之生, 即此本体之明流行不息者是。引而不竭,用而弥出,自具明强之力,绝彼柔道之牵。《中庸》云:“虽愚必明,虽柔必强。”此言其力用也。《易》曰:“困于金柅,柔道牵也。”柔道即指惑染,以诸染法皆以柔暗为相。阳德刚明,自不入于柔暗,故智者不惑。 如杲日当空,全消阴翳,乃知惑染毕竟可断,自性毕竟能成。斯称性之诚言,学术之宗极也。故曰:欲了本心,当重修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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